面包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七个小时,沈知意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雾港的钢筋水泥,渐渐变成连绵的青山与成片的稻田,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薄雾笼罩的蓝色海岸线。司机师傅把车停在路边,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片低矮建筑群:“姑娘,青川到了,海边小屋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你自己过去吧,我还要赶回去接人。”
沈知意点点头,付了车费,背起那个装着几件衣物、画具和少量现金的双肩包,一步步向海边走去。青川是座名副其实的小城,没有雾港的车水马龙,没有高楼大厦,甚至连红绿灯都只有寥寥几个。街道两旁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墙角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偶尔有几只公鸡悠闲地踱着步,狗吠声从巷子里传来,带着浓浓的生活气息,却让沈知意觉得陌生又疏离。
她按照司机师傅指的方向,找到了那条临海的巷子。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旁的房屋都带着淡淡的海腥味,墙壁上凝结着白色的盐霜。走到巷子尽头,便是她租下的海边小屋。那是一间独栋的小平房,外墙刷着米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屋顶是黑色的瓦片,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渔网,门口摆放着两盆长势茂盛的三角梅,紫红色的花朵开得热烈,与周围清冷的氛围格格不入。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陈,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却带着温和的笑容。陈老太早就收到了中介转来的租金,把钥匙交给沈知意时,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姑娘,看你不像本地人,来青川是旅游还是常住啊?”
沈知意垂下眼帘,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常住,我叫林晚,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这是她在路上临时想的化名,“林”是她母亲的姓氏,“晚”是她心底最不敢触碰的字,也是她与陆晚珩之间,最沉重的枷锁。她不敢再用“沈知意”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承载了太多的痛苦与回忆,她要把它彻底埋葬在雾港,埋葬在过去。
陈老太没有多问,只是笑着说:“青川这地方好,安静,空气也好,适合养身体。屋里都收拾干净了,水电都通着,你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我就住在隔壁。”说完,陈老太便转身离开了,没有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沈知意松了口气。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海腥味扑面而来。小屋面积不大,只有一间卧室、一间简陋的厨房和一个狭小的卫生间。客厅里摆放着一张老旧的木质沙发,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垫子,旁边是一张同样老旧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掉漆的搪瓷杯。卧室里有一张单人床,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窗户正对着大海,拉开窗帘,就能看到一片广阔的蓝色。
沈知意放下背包,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涌了进来,拂起她额前的碎发。窗外的海很平静,蓝色的海水与天空连成一片,远处有几艘渔船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道白色的航迹。这样的景象,本该是治愈人心的,可沈知意的心里,却没有丝毫波澜,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她开始收拾屋子。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吃力。重度抑郁症让她的身体变得虚弱不堪,稍微活动一下就会气喘吁吁,心脏也隐隐作痛。她把带来的衣物一件件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那些衣物都是最便宜的棉麻材质,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就像她现在的人生,褪去了所有的光鲜,只剩下最朴素的底色。
画具被她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客厅的角落,那是她唯一舍不得丢弃的东西。画板、画笔、颜料、画纸,这些曾经陪伴她度过无数美好时光的伙伴,如今成了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她拿出一张画纸,铺在茶几上,想画点什么,可握着画笔的手却一直在颤抖,笔尖在纸上划出凌乱的线条,像她此刻混乱的思绪。她再也画不出《晚意》系列里那些温暖的色调,也画不出曾经的憧憬与希望,只剩下无尽的迷茫与绝望。
收拾完屋子,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沈知意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窗边的地板上,看着窗外的海水一点点被黑暗吞噬。肚子饿得咕咕叫,可她没有丝毫食欲。抑郁症带来的食欲减退,早已让她习惯了饥饿的感觉。她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直到深夜,才在极度的疲惫中,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意几乎足不出户。她把自己关在小屋里,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手机早已换成了新的号码,除了房东陈老太,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注销了所有的社交账号,删除了所有与雾港、与陆晚珩有关的痕迹,甚至不敢看新闻、刷视频,生怕不小心看到任何与过去相关的信息。
她像一只受伤的蜗牛,蜷缩在自己的壳里,拒绝一切外界的靠近。陈老太偶尔会过来敲门,送一些自己种的蔬菜和水果,关心地问她有没有吃饭,身体好不好。沈知意总是隔着门板,用最简短的话语回应,从不邀请她进屋,也不愿与她多交流。她害怕与人建立联系,害怕再次受到伤害,更害怕自己的病情被人发现,被人当成怪物一样看待。
有一次,陈老太敲门时,沈知意正在发作。胸闷、气短、心脏绞痛,浑身冒冷汗,她蜷缩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陈老太敲了很久的门都没有回应,有些担心,便试着推了推门,门没有锁,一下子就推开了。看到沈知意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陈老太吓得连忙上前:“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沈知意看到陈老太进来,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为疼痛和虚弱,又倒了下去。她摆着手,声音微弱地说:“我没事……我没事……你出去……”
陈老太哪里肯走,蹲下身,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却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姑娘,你这样不行,肯定是生病了,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陈老太说着,就想扶她起来。
“不要!”沈知意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我不去医院!我没有病!你出去!让我一个人待着!”她的反应很激烈,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抗拒。她不能去医院,不能让别人知道她得了重度抑郁症,不能让别人看到她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陈老太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愣在原地。看着沈知意眼中的绝望与痛苦,陈老太心里涌起一丝心疼。她没有再坚持带她去医院,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你好好休息,要是有什么需要,就喊我一声。”说完,她把带来的水果放在茶几上,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知意再也支撑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压抑而绝望,在空荡荡的小屋里回荡。她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病情,恨自己连正常的生活都无法维持。她多想有人能陪在她身边,给她一点温暖,一点安慰,可她知道,这只是奢望。她已经把自己逼上了绝路,再也没有退路可言。
为了避免再被陈老太撞见自己发病的模样,沈知意开始刻意避开她。她总是等陈老太出门买菜或者去海边散步时,才悄悄出门,去附近的小超市买一些简单的食物和生活用品。她戴着宽大的口罩和帽子,低着头,快步走过街道,尽量避免与人对视,像一个幽灵一样,穿梭在青川的小巷里。
青川的海边很安静,除了偶尔有渔民出海捕鱼,很少有游客前来。沈知意喜欢在傍晚时分,独自来到海边散步。她沿着海岸线,一步步往前走,海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咸湿的气息,也带着一丝凉意。她看着海浪一次次拍打着礁石,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看着天空从橘红色变成深蓝色,心里一片空茫。
她会想起雾港的海,想起她和陆晚珩曾经一起在海边散步的场景。那时候,陆晚珩会牵着她的手,温柔地说着情话,会把她搂在怀里,为她挡风。那时候的海,是温暖的,是甜蜜的,是充满希望的。可现在,眼前的海,只剩下冰冷的蓝色,只剩下无尽的孤独与绝望。
她不敢再想陆晚珩,不敢再想那些美好的回忆。每当那些画面在脑海中浮现,她都会用力摇头,试图把它们驱散。她告诉自己,那些都已经过去了,陆晚珩已经选择了家族与利益,选择了和别人订婚,而她,只是一个被抛弃的、多余的人。她必须忘记他,必须彻底斩断过去,才能在这个陌生的小城,勉强活下去。
可越是想要忘记,记忆就越是清晰。陆晚珩的笑容、他的声音、他的拥抱、他说过的那些海誓山盟,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心底,挥之不去。每当夜深人静,她独自一人躺在冰冷的床上,那些回忆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淹没。她会在噩梦中惊醒,梦里是陆晚珩冷漠的眼神,是周曦得意的笑容,是那场刺眼的订婚仪式。醒来后,浑身是汗,心脏疼得厉害,再也无法入睡。
为了麻痹自己,她开始疯狂地画画。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绘画中,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饿了就随便吃点东西,渴了就喝口水。她的画依旧是沉凝压抑的色调,深蓝、墨黑、浅灰,画里是孤独的海岸线、破碎的礁石、空无一人的街道、昏暗的天空。每一幅画都充满了绝望与痛苦,每一笔都像是在发泄,在控诉,在诉说着她所承受的无尽折磨。
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抑郁症的生理症状也越来越严重。胸闷、心绞痛、失眠、食欲不振、体重急剧下降,她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窝发黑,眼神空洞,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依旧在坚持,依旧在画画,因为她知道,一旦停下来,那些痛苦的回忆就会将她彻底吞噬,她就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
她在青川的海边小屋,像一个与世隔绝的隐士,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爱人,只有无尽的孤独、痛苦与绝望陪伴着她。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她只知道,她要在这个陌生的小城,独自舔舐伤口,独自承受痛苦,直到生命的尽头。
雾港的风,再也吹不到青川的海边;陆晚珩的名字,再也不会被她提起。那些曾经的美好与甜蜜,那些曾经的爱与痛,都被她埋葬在了心底最深处,连同“沈知意”这个名字一起,彻底尘封。从今往后,她只是林晚,一个隐居在南方沿海小城的、孤独的画者。她的世界里,再也没有陆晚珩,再也没有雾港,只剩下这片冰冷的海,和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