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他笨拙地模仿,出于愚蠢的念头想要在离开前至少学会她的名字怎么念。
芬于是转过头,放慢语速好让皮尔斯看自己夸张的口型。但直到重新走进那两扇大铁门里面,皮尔斯也没能学会她名字里第一个字的准确发音。芬还特地拆开音节教他念,但皮尔斯觉得,拆开了比合起来还他妈难学。
“算啦。”芬笑笑说,“你的名字我说出来也有口音不是吗?”
“没什么口音,你念的挺准的。”皮尔斯说。
进大厅之后,芬对皮尔斯说她要去换衣服,于是皮尔斯把枪放回器械仓库之后也顺便洗了个战斗澡,免得有火药残留。然后他晃晃悠悠地去了饭厅。机器人鲍勃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路“滴滴答答”响着走到他身边。
“说起来,鲍勃,你见过你的女主人穿短袖或者短裤吗?”皮尔斯坐下之后问机器人,“她好像一直穿着长袖长裤,哪怕到了夏天也是。亚洲人不怕热吗?”
“这个说法并未得到普遍认同。”鲍勃回答,“在亚洲的夏季,短袖、短裤、短裙也是常见的着装。”
皮尔斯耸了耸肩,决定不去深究,“是啊。”
“但亚洲某些地区确有女性必须穿着宽松服饰并遮掩头面部的习俗。”鲍勃补充。
“我觉得那不是芬的原因。”皮尔斯喃喃说着。也许那也该归档到“有关芬的不可知特色”档案中去。
其实有一次,那是在前段时间了,皮尔斯和芬在地下健身房的拳击场地里友谊交流。芬说自己从来没实战过,所以皮尔斯让她戴了护具。两人随随便便地比划了比划。
一开始,芬在拳头“不小心”挨到皮尔斯之后还会着急忙慌地道歉。但听多了皮尔斯的咆哮——“接着打啊,我他妈又没投降,裁判也没喊停,你停下是准备给我当活靶子吗?”——她总算令人痛苦地改掉了这个毛病。
皮尔斯是花了一段时间才找回战斗的感觉的。他倒是不介意挨揍,而且不管芬有着怎样的错觉,但她的拳头落在皮尔斯身上真的还不如皮尔斯自己拿脑袋撞墙来的更疼。
然后,在模拟实战的时候,他可能一不留神把她逼太紧了,倒计时结束后芬说她觉得自己要喘不上气了,于是皮尔斯让她平躺在地上,把腿举起来搭在围挡上,因为这样能缓解缺氧。
他没有偷看,但当时芬的衣服下摆从裤子里滑出来了。皮尔斯把脸扭开之前感觉自己看到了一大片深红色的伤疤。他不确定。也不想确定。
芬来了,T恤里面穿了一件柔软的长袖,就像皮尔斯预料的那样,又是长袖、长裤。她身后跟着机器人服务员,顶着午餐托盘悄无声息地紧随她身后。
皮尔斯说:“我觉得我应该站起来迎接你,但真那样的话我又会觉得很傻。”
“是会很傻。”芬表示赞同,“繁文缛节的那一套都很傻。我们又不是生意人。”
她在桌边坐下,看起来比刚才开心了一些,原本披散下来的黑发也梳成辫子盘在脑后。
今天的午餐有酒,不是几个月前芬邀请皮尔斯共饮的那种辛辣白酒,而是来送货的水手们送的新鲜啤酒。牛排也不赖,非常像样。算不上皮尔斯吃过最好的,但他的确吃得很香。
“你的《指环王》读到哪里了?”他想起来就问了芬一句,“读完了吗?”
“没有,才看到许多离别之前。”芬回答,“我还没有下决心看完结局。”
“你都知道结局了。”皮尔斯摇摇头,“难道你每次都不读结局吗?”
芬笑起来,“读啊,只是这次比较慢而已。我太忙了。”这倒是真的,最近一段时间皮尔斯忙于捡起枪法,但芬也没闲着,她大概花了更多精力去做父亲那边的项目,体检和病毒报告就像例行公事一样偶尔才进行一次。
“下一本准备读什么?”皮尔斯问,“要不要试试《长眠不醒》?我妹妹很喜欢雷蒙·钱德勒,她还以为硬汉真的都像菲利普·马洛那样呢。”
“难道不是吗?”芬睁大眼睛问道,“我以为在美国,硬汉就是像马洛那样。”
“扯淡,伊斯特伍德才是真正的硬汉。”皮尔斯说,“你看过《荒野大镖客》吗?经典中的经典。”
芬说:“黑泽明才是经典。”她肯定是故意的,皮尔斯没上套,只是翻了个白眼。他知道芬不是日本人,鲍勃也友善地建议过他不要在芬面前说弄出乌龙来。
他们漫无边际地聊起来,这好像还是头一次。
皮尔斯都没注意到吃完饭后服务员机器人把餐盘撤走,帮他们端来了咖啡。芬也难得不需要赶着去工作间忙碌,或者让皮尔斯抽血提供样本来分析检测。
他们就像知道临别在即的旧友一样,抓住这个清闲的午后把过去半年中错过的闲话进度统统追赶上。
他们聊了很多,漫画、电影、游戏,还有枪。不过芬没有主动提起无线电的事情,皮尔斯呢,尽管因为马上就能回家——现在这仍是个模糊的概念,一切都得等他联络B。S。A。A。之后才能步入正轨开始计划——而感到兴奋,但他注意到,芬并不是很情愿聊那些事情。
明明是她提起来的,现在却又假装那件事不存在。
女孩子的心事,皮尔斯是一点儿也懂不了。他今年过完生日也才27岁,对于18岁就进士官学校读书,跟一群男人同吃同住的他来说,这十年间相处过的女人除了母亲、妹妹以外,可能就是B。S。A。A。的那些同事了。
芬和她们都不一样。也不像前几年母亲逼他约会的那些女孩子。皮尔斯心想,大概因为她不是美国人。
他从来都弄不懂为什么芬总是一副害羞的样子,明明他们就只是在说话而已。有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听不懂芬说话,尽管对方说的确实是英语,但皮尔斯总觉得她话里有话,而自己又猜不出芬究竟想说什么。
女人都是谜,他心想。没人搞得懂她们究竟在想什么。也许连她们自己都搞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