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波澜,没有意外,日子在这样平静又压抑的氛围里悄然滑过。
窗外的雪融了又落,檐角的冰棱结了又化,屋里的灯光日复一日地亮了又熄,映着西格玛坐在窗边研读育儿书籍的身影。
她指尖的书页越翻越薄,边角被摩挲得微微发卷,那些关于喂养、护理的字句,早已被她反复勾画得密密麻麻。
腹中的胎动也越来越有力,有时是一阵轻柔的蠕动,有时是一记清晰的蹬踹,她甚至能隔着薄薄的衣料,精准地摸到孩子小小的脚掌,感受到那鲜活的力道。
西格玛以为这样的时光还会持续许久,以为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把那些生涩的知识烂熟于心,去慢慢学着做一个合格的母亲。
可分娩的那天来得猝不及防。
许是因为孕期里积压的恐惧与忧虑日夜啃噬着心神,西格玛终究是没能熬到足月。
孩子在她腹中只呆了七个月,就毫无预兆地发动了早产。
剧烈的阵痛一波波袭来,像要将她的身体撕裂。
西格玛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额头上布满冷汗,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反复拉扯。
两个小时的煎熬过后,在助产士的引导下,一声微弱却清亮的啼哭,终于划破了房间的沉寂。
她成功生下了一个男孩。
小小的婴儿蜷缩在襁褓里,因为早产显得有些瘦小,他有着柔软的黑色胎发,还有一双和费奥多尔如出一辙的、紫罗兰色的眼眸。
西格玛怀抱着这个温热的小生命,生产后的虚弱让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她的目光却格外温柔,粉水晶般的眼眸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试探性地伸出指尖,轻轻抚摸着婴儿细腻的脸颊。
那触感软得像云朵,让西格玛的心尖跟着微微发颤。
“孩子的名字……取了吗?”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迟疑。
西格玛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取名的权利。
在这个囚笼般的地方,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又有什么资格,为这个孩子定下一生的名字?
所以在孩子诞生前,西格玛从来没有问过费奥多尔孩子的姓名,也没有和他商讨过。
费奥多尔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婴儿身上,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声音低沉而悦耳:“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我们的米莎。”
这个名字从他唇间吐出时,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古老的咒语,又像是神圣的箴言。
米哈伊尔,在希伯来语里,是“谁像神一样”。
费奥多尔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婴儿皱巴巴的小脸上,那尚未长开的眉眼间,似乎已隐隐透出几分与他相似的轮廓。
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眼底却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寻常父亲初为人父的狂喜,只有一种棋局落子般的笃定,和一丝近乎冷酷的满足。
怀中的婴儿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小小的脑袋往西格玛的胸口蹭了蹭,发出细弱的哼唧声。
孕期里,西格玛看了不少婴儿护理的书籍,她立刻便明白,这是孩子饿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掀开衣服,将婴儿抱得更近些。
她没想过要让费奥多尔和果戈里避嫌,或许是麻木了,或许是根本不在意。
在他们面前,她早就没有任何尊严可言。
而那两人,也果然毫不避讳,一左一右地站在床边,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和孩子身上。
哺育孩子的她,眉眼间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柔光,像教堂壁画上的圣母玛利亚。
费奥多尔看着,心底漫过一丝近乎满足的喟叹。
他果然没选错,这样的牵绊,才是最牢不可破的。
果戈里则靠在墙边,黑白斗篷的衣角垂落,遮住了他的鞋尖。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正努力地吮吸着母乳,小小的胸脯微微起伏,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果戈里忽然想起了自己初见西格玛时的模样,心底莫名地窜起一丝烦躁,又夹杂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真是脆弱的生命,他想。
和她一样,都是需要庇护的、幼小的稚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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