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的拇指缓缓移动,悬在了拨号键上方。
绿色的小图标,一个电话听筒的形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一秒。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克制,与平时无异。
两秒。
指尖距离屏幕只有毫米之遥,只要轻轻落下,电话就会拨出。
他会说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只是“茶叶如何”,或者更笨拙的“号码收到了吗”,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听她说“喂?”,然后挂断。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又迅速被他按灭。
三秒。
最终,他没有按下去。
拇指移开了,锁屏键被按下,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银灰色的眼睛,渐白的鬓发,紧抿的唇线,没有表情的脸。
倒影里的他也在看着他,像在质问,像在嘲讽,像在……怜悯?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就放在那包茶叶旁边。
一深灰一米色,一个冰冷一个温润,并排躺在冷白的灯光下,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像两个世界突然交汇,像两种不可能共存的东西突然并肩。
又坐了大约五分钟,他起身,脱下风衣,整齐地挂在椅背上。
然后走进浴室。
水龙头打开,热水涌出,蒸汽渐渐弥漫。镜子蒙上白雾,模糊了所有轮廓。
模糊了他的脸,模糊了他的眼睛,模糊了他身上那些伤疤。
芥川龙之介并不喜欢洗澡。
因为他的异能罗生门,必须需要衣服布料为媒介。
脱去衣物会让他感到不安全感。
但现在他突然想洗澡了。
芥川龙之介站在花洒下,仰起头,任由热水冲刷身体。
热水很烫,几乎到了疼痛的边缘。
但他习惯了,这种接近痛感的温度能让他清醒,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还站在这里,还在呼吸。
痛感是真实的,温度是真实的,水流是真实的,这些真实的东西能把他从那些虚无的、缥缈的、不应该存在的思绪中拉回来。
肩胛处的旧伤——那是三年前一次任务留下的,子弹擦过,留下深深的沟壑,现在只剩下淡粉色的疤痕。
肋骨上的疤痕——那是更早的时候,在贫民窟,被碎玻璃划伤的,当时没有药,只能硬扛,感染了,差点死掉。
手腕内侧细密的割痕——那是训练时留下的,罗生门失控的反噬,一次又一次,直到他能完全掌控。
每一道都是过往的印记,每一道都在提醒他:你是谁,你从哪来,你该做什么。
热水冲刷着这些印记,试图软化它们,但它们是刻在骨头上的,洗不掉。
闭上眼睛的瞬间,黑暗涌来。
但黑暗中浮现出另一幅画面:春日的阳光,茶铺的木柜台,她递过茶叶时纤细的手指,她像玉一样的手腕,还有她微笑时说“好,芥川”的样子。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像花瓣,像……像一切不该存在于他世界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