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逃命的日子里,她做过前台当过服务员,纹身店学过刺青,网吧里当过网管,理发店里做过学徒,后来抱着吉他进了酒吧驻唱。
酒吧是个神奇的地方,有人来倾诉真心,有人嘴里没一句实话。钟言唱歌好听,长得好看,会说话会骗人哄人,说真心话的拿她当知己,说谎话的就被她骗走兜里的钱。
钟言懂得见好就收,从不骗大钱,骗钱之前总会细细挑选猎物,专骗那种想骗她的,美曰其名礼尚往来。
就这么东一骗西一骗,踩着那条危险的底线,倒一直也没出事。
她不敢在一个地方停太久,怕被钟家人找到,最多三个月就要往其他城市去,骗的人多就早点溜,骗的人少就晚点走。
一年又一年,她带着一个又一个假名字,辗转过不知道多少个城市。
最后来到怀城,遇见沈呓。
沈呓,是她给小傻子起的名字。
小傻子没上过学,说话结结巴巴,反应有点迟钝,不太聪明,别人动动坏心思就能把她骗的团团转。
就是这么一个傻子,在雨天把昏迷的她捡回了家,给她衣服穿,给她做饭吃,给她滚烫的额头敷上毛巾,烧热水喂她吃药……
她问小傻子想要什么。
小傻子就眨着一双懵懂干净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她,然后指了指钟言。
正常人是不会有这么清澈干净的眼睛的。
钟言其实看出来她不太正常了,但刚到陌生的城市,发高烧淋了雨昏倒在外面,醒来吉他行李手机全没了,一股气憋在心里,急需宣泄口。
一个傻子,正合适。
“想让我给你看病啊?”钟言故意装作听不懂,粗暴地捏住她下巴,掰开她的嘴,手指探进去压着那条舌头,轻啧一声:“哑巴啊,这个病可不好治。”
就算是真哑巴,也不是掰开嘴看看就能看出来的。
更何况小傻子不是,她有些难受地躲避着,却被钟言用力抵在床上,眉头紧皱着,白皙的脸皮涨得通红,最后结结巴巴吐出来一个细若猫叫的:“疼。”
会说话的傻子,没有不会说话的傻子好欺负。
钟言放开了她,指尖收回来,慢条斯理地在她干净衣领上擦拭:“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要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小傻子结结巴巴道:“没,没有名字,他们都叫,叫我傻子……”
钟言很没有同理心地被逗笑了,小傻子还呆呆躺着,钟言用她的衣领擦干净了手指,脑袋枕着双臂躺下去,离她很近。
“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就当是你这些天收留我的报酬,我给你起名字,你让我免费在这里吃住,”钟言刻意压重了免费这两个字,欺负她反应慢,故意偷换概念:“听到了吗?听到了就点头。”
小傻子听到了,所以她下意识点了头。
“好,你既然同意了,那我好好想想给你起个什么名,”钟言闭上眼睛,假作沉思后忽悠道:“你就叫沈呓吧……呓跟言一样,都有说话的意思,起了这个名字,你以后说话就能越来越顺!”
其实她想的是这么个小傻子叫傻丫正好,但到底是要用来抵房租的名字,这么草率好像是有点过分。
脑子里胡乱想了一通,忽然就谐音谐到了沈呓。
其实还挺好听的,她想。
“就叫沈呓吧,好听,寓意也好,”于是钟言就这么拍板决定,然后去戳木木呆呆的小傻子,戳一下喊她一声:“沈呓,沈呓,知道了吗沈呓?”
人的名字总是由父母或长辈这样亲密的人赋予,而后带着这个名字,从出生到死亡,再被埋进坟墓,雕刻在墓碑上,像一个磨灭不掉的烙印。
钟言给自己起过那么多只用两三个月的假名,还是第一次给别人起名,起一个要跟随一个人一生的名字。
哪怕对方与她不过第一次见面,却也好像在赋予名字的那刻,产生了一种奇妙羁绊,烙下了无形印记。
小傻子结结巴巴跟着念:“沈……呓?”
“对,念的挺好……”钟言随口夸了两句,面上浑不在意若无其事,心里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沈呓笑得眉眼弯弯,连连点头:“喜,喜欢,喜欢!”
她眉眼都一并飞扬起来,唇角一弯,露出两个小梨涡,反反复复地念着新得的名字,显然喜欢的不得了。
钟言发烧烧得浑身没劲儿又头晕,听着她细细弱弱的声音喋喋不休,本该觉得厌烦。
可有点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