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打量着屋内的陈设道:“你们也知道,我自小便去学堂读书,在家中也有父母请的老师,因此我见过、认识的先生不下数十个。这位老先生……并非是他脾气怪,在这之前我也不认识他。只是那不怒自威的模样,实在与之前的夫子太为相似。况且方才借着缝隙,我瞧见这屋中一半都被书占了,此番摆设,更证实了他的身份。
而老先生在山上学堂教书,此等偏僻冷清之地,我猜想他并非为了名利。你们或许没跟教书先生打过交道,这种人最是重礼仪。林公子查案习惯直奔重点,因此说话不拘小节,老先生自然感到冒犯。我根据之前的经验,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他这才放我们进来。”
原是如此,林玉恍然大悟,频频点头道:“周大哥,受教了。”
她是没上过正经的学堂的,平日里都是舅舅授课,自然没有机会接触传统的先生。而舅舅讲课时虽然认真,但也远达不到这位夫子的严肃冷酷。他性子平和,素日也不会在乎礼节问题。
而奚竹和孟源?想必这俩都没有敏锐到发现夫子的不爽吧。
念头刚起,那边孟源就嚷道:“原来是这样啊。我当初上学堂的时候,老师都没有这么多事……不对,哥你记不记得——”
他语气带着一丝埋怨:“有一段时间,学堂新来了好多刻板的老师,平日里连一张笑脸都看不到,整天板着张脸,那段时间整个学堂里都紧张沉闷,我连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又被骂,都怪安……”
喋喋不休的孟源忽然止住话头,讪讪地看了一眼奚竹,好像在想要不要说下去。
奚竹扯了一下嘴角道:“看我做什么?你想说就说。”
诶?他不生气了?
孟源很意外听到这句话,周大哥说完那番话就出去了,眼下屋中只有林兄,他哥还有他。若是他哥还生气,那必定不会让他继续说的。而现在这般,看来不仅不生气,还把林兄彻底划分到了一个阵营了……
孟源本就很喜欢林玉,两人冷战之际他也觉着心里猫抓似的不舒服,现在虽不知道他们是何时和好的,但心头那股子郁闷气一下就消失殆尽。
“那时安相主张严政,把好多和善的夫子逼走了,换上了许多严苛得要命的老师。他整天说什么‘严师出高徒‘是舒服了,可苦了我们。”
说起这个,孟源嘴巴一瞬也不能停下,叭叭道:“那段日子简直苦不堪言。前一日学的东西隔日便要抽查,若是背错了一个字,惩罚也是少不了的。这还不是最恐怖的,那些老师讲课晦涩难懂,生起气来动辄打骂,把整个学堂都变成炼狱般。”
想起从前,他打了哆嗦,庆幸道:“幸好后来圣上发觉国子监中太过压抑,好多学生都变得寡言害怕了,这才出言废弃了这项改革。不然我都不敢想这种日子怎么度过……哥你是不是也这样觉得?那个时候老师打了人,你还特委屈差点哭了呢。”
听了孟源的话,林玉回想起那个京中的“安相”。她只见过一次,便是在放榜之后。那时安相宴请学子,还曾言语拉拢过她。她拒绝后,就与安相再无来往了。
可他看起来面目和善,一张略显沧桑的脸露出的皆是对朝政的淡然。听说近些年他逐渐放权,对朝政干涉渐少了。这样的人,年轻时候居然推行如此严苛的政法吗?
但这一切都是道听途说,她在大理寺中查案,自是没有机会接触那些漩涡中的人。
不过,她看向奚竹。
他好像便是在安相府中长大的?
奚竹感受到了林玉的目光,以为她是好奇自己那时的想法。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眼神飘忽道:“我虽然皮糙肉厚,但是那些老头儿打人确实也挺疼的,因此后面学堂恢复正常后我也松了口气。”
“噗……”
林玉眼睛提溜转了一圈,不禁笑出声来:“难得啊,奚公子居然承认这等童年糗事了。”
不知想到什么,她笑得更欢,嘴边的笑容弧度渐渐扩大。
清澈的笑声钻入奚竹的耳中,他转头想要辩解,恰好就撞进她狡黠的、带着笑意的眼睛。从那亮晶晶的眼眸里,他清晰地看到另一个自己,一个完全愣住的奚竹。
他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第66章
◎饿了吃什么桂花糕,吃馒头。◎
周桂是同柳夫子一同回来的。
“这几位……衙役,有何事?”
看上去还是那张不近人情的脸,说话的声线依旧平静没有波动,让人听了瞬间回到被学堂支配的噩梦。
孟源缩缩身往后退了半步,与之相伴的奚竹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把椅子让给夫子。
直到看到老头坐下,奚竹才懊恼道自己在发什么愣?这老头又不是他的老师,他也不是当初的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