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应答,脊背微微佝偻,像一条被打断了腿,却依然固执地等待主人施舍的忠犬。
“汀儿才三岁,肺弱。”叶南星的声音停顿了半秒,“别在他面前抽烟。去洗个澡,不要让他闻你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脂粉和酒味吧。”
顾云亭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支才抽了一口的香烟猛地摁灭在烟灰缸里。
“好。”
他没有挂断电话,而对方却也习惯那种没有对话的沉默一般,并未挂上电话。
顾云亭直接走进宽敞的浴室,将手机开了免提,反扣在冰冷的大理石洗手台上。深灰色的浴袍被随手扔在湿漉漉的瓷砖地上。
他赤条条地走到淋浴间,站在花洒下。
没有试水温,他直接将金属把手拧到了最左边——那是最高温的红区。
滚烫的水流如同沸腾的岩浆,兜头砸下。
顾云亭没有躲闪。高温瞬间将他冷白色的皮肤烫得通红,升腾的水汽将整个浴室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中。
他像是在进行某种暴烈而残酷的献祭仪式。
他挤出大量的沐浴露,双手用力地、几乎是粗暴地搓洗着自己的胸膛、脖颈、以及手臂上那些被女人留下的红痕和抓印。
粗糙的手掌带着薄茧,死死地摩擦着皮肉,几乎要将那层沾染了污秽的皮肉生生搓破、剥离下来。
他觉得恶心。
他觉得自己这具身体脏透了。
他只想尽快洗去那股令自己作呕的糜烂气息,洗去那些脂粉味、酒精味,换取干干净净站在那对母子面前、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的资格。
皮肤被搓得通红,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丝,在滚烫的水流冲刷下传来阵阵刺痛。
隔着哗啦啦的巨大水声,顾云亭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他抬起头,透过浓重的水雾,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他的声音穿过水流的轰鸣,带着一丝压抑到极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卑微的期冀:
“姐姐……”他重新拿起洗手台上的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是你亲自送他过来……还是我去接?”
浴室里只能听见水流砸在瓷砖上的回音,轰鸣而空洞。
手机那头,陷入了长达五秒钟的死寂。
这五秒钟,对顾云亭来说,比他刚才被开水烫红的皮肉还要痛上一万倍。
他闭上眼睛,任由滚烫的热水冲刷着他微微发颤的睫毛,等待着宣判。
“我会让阿姨送过去。”
叶南星的声音依旧温婉,没有一丝怒意,却像一把不见血的钝刀,精准而残忍地切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她连看他一眼、甚至让他去接孩子的机会,都不肯给。
顾云亭垂下头。
水流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宽阔而精壮的脊背,在花洒下弯折出一道彻底颓废、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弧度。
眼底那一簇刚刚因为叶汀的名字而燃起的微弱光亮,瞬间被这句温婉的拒绝浇灭。只剩下一片潮湿的、再也燃不起半点火星的死灰。
“好。”
他对着虚空的浴室墙壁,喃喃地吐出这一个字。
水流不息,冲刷着他满身的红痕与罪孽。
在这座极乐的沼泽里,大城最令人胆寒的疯犬,在一句轻飘飘的拒绝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