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叔脸上的表情很是让人心酸。那是一种压抑着悲痛强颜欢笑的表情。
任谁看到这样的周青山都会心酸的。
他很瘦,被子外露出来的身体几乎是瘦骨嶙峋的,因着被子盖在头上,那条断腿也露出来了,被层层麻布包着,那麻布已经看不出原先的颜色了,血迹斑斑。
应该是很久没换了,以周青山这个状态,他恐怕不让任何人靠近,也就无法换了。
另一条腿能曲起来,看样子没有问题,能够端坐着,那就证明腰部以上也没有什么问题。
就是他的精神状况堪忧。
陈决看着他抱着被子,手上痉挛似的抖,他使劲揪着头上的被子,就跟还不够安全一样。
嘴里还在念叨:“大林,我没有看见!不,我看见了!他死了!他死了!”
刘大叔"啊"了一声,顾不上他在被子里,伸手去拉扯他的被子,急问道:“什么?!你说什么?!大林怎么了?你到是快说啊,你们不是一块儿出发的,一块儿去……去服徭役吗?他怎么会……怎么会……”
刘大叔抖着嘴说不出那个‘死’字。
陈决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他刚才还想着如果那个霍林回来了,他要跟他商量孩子的归属问题,甚至为了避免麻烦,他准备早早的离开这个村子,以免跟霍林碰上,哪里想到他……竟然死了?
陈大叔已经急了,他还在拽周青山的被子,要让他说清楚。
陈决上前制止了他,跟他道:“大叔,你让青山兄弟冷静一会儿,他想好以后会说出来的。让他慢慢说。我有时间等着,我相信他。”
他因为不再是原主,对霍林的死亡没有太大的痛苦,所以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都有了冷酷的意味。
大约是因为这个原因,周青山终于缓慢的把被子从头上拿下来了,抬起了苍白的脸,只不过眼神还是不聚焦的,涣散的。
话倒是能说出来了,就是平平板板的没有什么起伏。
“我说,两个半月前我是跟大林子一起去的,我们不知道是去当兵,原本以为是去修路、挖渠,我们村的五十几个人都分到了一起,我们还想着挺好的,能够互相照应下,哪里知道去了那里后,把我们集中在了一个军营里,当天下午就让我们开始训练,训练了半个月后,给了我们一些破旧的兵器就让我们上了战场。”
刘大叔的手一直都在颤抖:“你们不是去挖渠,而是去打仗……怪不得,怪不得你的腿……”
他没有说下去,而周青山也没有在意他的话,径自说自己的。
“石头、铁柱他们去当了伙房兵,给大军埋土做饭,我跟霍林因为会射箭,被优先的选了出来,上了前线,打西北鞑子,将军他让我们这些优先选出来的做排头兵……”
他说到这里时微微停顿了下,手指无意识的抖,带动着声音都有些颤:“我……我不敢上,对方是西北鞑子啊,那么雪亮的刀,弯的,长的,一刀一个人头……
我拉不开弓了,我平时能射中野狼的,可那次我的箭歪了一次又一次,哪些人比野狼还要可怕……
有人逃跑,被将军砍了头,是刘家庄的一个人,就是姐夫家隔壁的杀猪家的儿子,他的人头就那么掉在了地上,冒着热气还会滚动……我吓的几乎不会走了,将军说我们不上前那就都去死……”
周青山闭了下眼睛:“就在这时,霍林大喊了一声‘我去’,就冲上去了,我没有拦住他……
再后面我也跟在他后面冲上去了,他杀红了眼,我也杀红了眼,”
他抖着手胡乱的挥着,像是还挥着一把刀一样,语气尖锐了起来:“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卷了刃,那刀本来就不好,没有敌人的刀快,他们的刀太快了,一刀砍下去,霍林就倒下了,他就在我前面倒下了。”
他重复着:“倒下了,那刀就劈在他背上,那么长、那么快,他就跟麦子似的倒下去了,那些人很快就冲了上来,一层又一层,我想跑上去看他,但我的腿……也被砍断了。
我不知道是谁,跟那把刀一样,雪亮雪亮的,我只觉的一道白光过去,我就噗通一下倒下了……太疼了,我抱着腿在地上打滚……不知道滚了多久,再醒来就到军营里了……”
他双眼发直,脸上出现痉挛般的抽搐,嘴角因着一直重复着那些话,口水淌下来他都没有意识到。
他陷进战场的恐惧里走不出来。
PTSD,战后应急创伤症。
如他猜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