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擎苍猛地停在纪云面前,两眼通红地逼视着他:“纪云!你告诉朕,那个楚雄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个什么神态?他真觉得朕的朝廷,朕的百万大军,都是泥巴捏的、纸糊的不成?”
纪云被天威震得又一次跪下,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苦涩却又清晰:“陛下息怒!那楚雄……说话的时候,神色平静得很,绝不是虚张声势。
他住的地方很简单,可他手下的军队气势极盛,装备的精良程度远远超过寻常官军,臣一路上看到,他占的地方老百姓日子也在恢复……他的志向……恐怕不小。
臣看他的意思,提出这么苛刻的要求,绝对不是真心想和谈,实际上是……是挑衅,就是为了激怒朝廷,堵死和谈的路,为他以后出兵找个借口。”
这番话,等于证实了最坏的猜想。
楚雄不光拒绝了招安,更是用一种极尽侮辱的方式,自己关上了和谈的大门,还把要打仗的心思和野心公告天下。
殿里一片死寂,只有金擎苍粗重的喘气声。
愤怒过后,一种更深的、冰凉的无力感开始蔓延。
拒绝?那是肯定的!
可拒绝之后呢?楚雄那支吓人的军队,会不会真像纪云说的,马上就扑向淮北三城,然后……直奔京城这边来?
“陛下。”兵部尚书硬着头皮站出来,声音干巴巴的,“楚逆狂妄悖逆,老天和百姓都会愤恨!可是他的军队势头正猛,淮安打败仗的事就在眼前。
现在最要紧的,是立刻给淮北、淮东、淮西增兵,加固城墙防御,多囤积粮食和军械。
同时,严厉命令周围各省的总督巡抚,抽调精锐部队,随时准备赶去支援。
京营……也需要马上整顿,以防万一。”
“增兵?支援?”一位老臣颤巍巍地说,“钱和粮从哪儿来?各省会真心实意听调遣吗?京营……京营的毛病,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啊!”
金擎苍听着臣子们这些近乎老生常谈、却又苍白无力的建议,看着他们脸上的惶恐和无奈,再想起楚雄那平静却充满压迫感的样子,一股前所未有的颓丧和暴戾交织的情绪,狠狠冲击着他的心神。
他慢慢坐回御座,手指神经质地敲着扶手,目光扫过下面一个个大气不敢出的群臣,最后落在仍然趴在地上没起来的纪云身上。
“纪爱卿,你带回来的消息,很好。”金擎苍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让人心头发寒的冷意,“让朕,也让满朝的文武大臣,都看清了反贼的真面目,断了那点侥幸心思。”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像从冰缝里挤出来:“拟旨!楚雄,藐视天威,悖逆狂妄,勒索朝廷,其心该杀,其罪大过天!
明令通告天下,一起讨伐这个恶徒!提拔淮北的张平当淮德节度使,总管淮北、淮东、淮西三城的防守事务,希望他戴罪立功,死守待援!
命令北直隶、山阳、河东三省的总督,马上抽调兵马钱粮,火速支援淮德!
京营各卫,从今天开始加强操练,整顿军纪,准备为国出力!”
这道圣旨,充满了色厉内荏的味道。除了空泛的谴责和给张平升了个官,就是催促那些未必靠得住的援军和整顿早就不好使的京营。
但它标志着,朝廷终于被迫放弃了最后那点幻想,准备用最直接、也最没把握的方式,去迎接楚雄马上要踩过来的铁蹄。
“至于你,纪爱卿。”金擎苍看向纪云,眼神复杂,“差事办砸了,不过……也算带回了真实情况,先回府休息吧,等着处置。”
“臣……谢陛下隆恩。”纪云又一次磕头,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自己的官场生涯,恐怕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是跟朝廷眼下要面对的天塌大祸比起来,个人的那点荣辱得失,又算得了什么呢?
养心殿的议事在压抑和恐慌中散了。
金擎苍独自坐在空****的大殿里,西斜太阳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突然感到一阵透骨的寒冷,那冷不是季节带来的,而是从北方那个年轻人冰冷的目光里来的,是从他背后那把已经高高举起、随时可能砍下来的利剑上来的。
大夏朝三百年的江山,难道真的要断送在自己手里?
异姓王不能封,可要是连江山都没了,祖宗规矩、皇家脸面,又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不敢再往下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