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他那两个贴身亲兵眼里也掠过一丝惊讶,不过他们跟着楚四十五年头不短了,知道这位连长办事肯定有他的道理,绝不会无缘无故惊动死人,当下只是把枪握得更紧,更加警惕地四下打量着,防备着村里人闹出什么动静。
几个被点到的兵丁点儿犹豫都没有,连眉毛都没挑一下。
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个普通命令,跟冲锋、防守、挖战壕没啥本质区别。
他们麻利地上前,摘下背上的工兵铲,找准了地方,就开始下手挖。
土被一铲一铲掘起来,发出闷闷的响声。
新土底下是更湿乎的土层,里头还夹着小石头。
兵们动作很熟练,效率也高,没多余的花活儿,就是闷头干。
没多大工夫,那口粗陋的棺材顶就露了出来,是便宜又单薄的杉木板子,已经开始有点朽了的痕迹。
楚四十五从头到尾就站在原地,像尊冰雕似的,眼光紧紧跟着挖土的进度,盯着每一个细节。
等整个棺材都完全露出来了,他才微微点了点头。
兵们用工具把已经不太结实的棺材盖子撬开。一股子混着土腥味儿和陈腐气的味道散了出来,不过不算太冲,看来下葬有些日子了。
棺材里头,一套普通寿衣裹着,里头早已是一副白骨,安安静静躺着,旁边放着几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已经开始生锈的金属小玩意儿。
楚四十五走近了两步,仔细看了好一会儿。他虽然不是验尸的,但基本的分辨能力还有。那骨头的个头、骨盆的形状啥的,大体上符合老年妇人的样子。
他心里最后那点“筐子是不是说谎”或者“还有没有别的隐情”的怀疑,也就此打消了。
“手脚轻点儿。”他对着兵们吩咐道,语气还是平平的,但用了“轻点儿”这个词,“拿干净的油布把骨头包好,每一块都得仔细收着,不能落下了。
装进咱们事先备好的木箱子里,底下垫上石灰和干草灰,防着腐烂和返味儿,然后抬上车去。”
兵们照着做了,动作还是那么稳当,可比刚才多了一份说不清楚的慎重。
他们不是没感觉,只是长期的训练和纪律,让他们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了准确执行命令的底下。
很快,骨头就被妥当地包好、安置进了一口垫好了防潮材料的结实木箱里。
西斜的太阳光给楚四十五那硬邦邦的侧脸勾了道暗金色的边,可一点也化不开他眼里那股冻死人的寒气。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筐子跟前,低头看着这个快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筐子。
“听着……”楚四十五开了口,声音不高,可像冻土层底下流动的冰水,又清楚又冰冷地钻进筐子耳朵眼里,“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宁学祥。”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砸在地上:“老太太,我们‘接’走了。不是照他那样草草埋了的法子,是按我们楚帅的规矩,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接’走。
她的骨头,会回到她亲闺女身边,在碎雪城受香火祭拜,不用再在这荒山野岭挨冻受凄惶,也用不着看他宁家人的脸色。”
筐子浑身猛地一抖,抬起头,脸上又是不敢相信又是后怕,嘴唇动了动,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楚四十五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好像能扎透皮肉直戳到人魂儿里去:“你再告诉他,这事儿,没完。
他怎么对待原配老婆,怎么瞒着死信儿,楚帅自然会知道。让他自己好好琢磨琢磨,该怎么给大帅和夫人一个说法。”
这话里头的威胁和问罪的意思,再笨的人也听得出来。
筐子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嗖”一下窜到了天灵盖,连牙都开始咯咯咯地打架。
楚四十五不再看他,转身对着旁边待命的副排长,声音恢复了当兵人那种干脆劲儿:“传令,留在宁家门口的人,马上集合,咱们护送老夫人遗骸返程。”
“是!连长!”副排长挺直腰板答应,立马转身跑着传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