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同朝为官,共事一场,难道真要在这城楼上拼个你死我活,让楚贼看笑话?”
他顿了顿,见张平只是冷冷盯着他,不为所动,便继续“推心置腹”道:“张兄忠义,赵某佩服。
可忠义,也要看对谁,值不值。
如今朝廷是什么样子,你我都清楚。
皇上……唉,沉迷酒色,宠信奸佞,朝政腐败,民不聊生。
各地节度使,哪个不是拥兵自重,阳奉阴违?这样的大夏,还值得你我效死吗?”
“楚雄虽然出身不高,然其练兵有方,麾下兵精粮足,器械犀利,更兼胸怀大志,绝非池中之物。
此乃乱世之雄主!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
张兄一身本事,何必为这行将就木的朝廷殉葬?不如……”
“闭嘴!”张平猛地打断他,眼中充满了厌恶和难以置信,仿佛在看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赵小军!我原以为你只是贪生怕死,没想到你竟如此无耻!
竟敢在此诋毁朝廷,妄议圣上,还为那逆贼张目?你……你简直枉读圣贤书,愧对身上这身官袍!”
他气得浑身发抖,方才因理智而稍缓的杀意再次升腾,几乎忍不住要抬枪射击。但他知道,一旦开枪,就是混战,就是同归于尽。
李子恒此时也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却句句敲在张平的软肋上:“张兄,赵兄所言,话虽不中听,却也是实情。
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我辈为官,上要为君分忧,下要保境安民。
如今淮德已不可守,难道真要拉着全城军民,为那虚无缥缈的‘忠义’二字陪葬吗?
楚雄要的是城池土地,并非非要赶尽杀绝。主动归顺,或可保全城中百姓性命,士卒也能有条活路。
负隅顽抗,除了让淮北化为焦土,让无数人家破人亡之外,又有何益?
张兄,你是淮德父母官,难道就忍心看着淮北生灵涂炭吗?”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以“良禽择木”**,一个以“保境安民”施压。
两人默契地将张平架在了“愚忠误国”、“不顾百姓”的道德火上炙烤。
张平脸色变幻,握着枪的手微微颤抖。李子恒最后那句话,确实戳中了他内心某处。
他可以为自己殉国,但拉着全城百姓一起死……作为父母官,他并非毫无触动。
然而,投降楚雄这个“叛逆”,这个认知又与他毕生信仰激烈冲突。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三方对峙愈发微妙紧绷之际。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引擎咆哮声已经到了城门缺口处!
履带碾压碎石的刺耳噪音仿佛近在耳边!
一道粗长的、令人心悸的炮管阴影,已经从弥漫的烟尘中缓缓探出,指向了门楼的方向!
就在那狰狞的炮管阴影彻底穿透烟尘,冰冷的金属光泽仿佛已经映入门楼众人瞳孔的刹那,张平猛地转过头,目光越过残缺的垛口,投向了淮北城内。
映入眼帘的,是四处奔逃、哭爹喊娘的溃兵,是惊慌失措、扶老携幼涌向街巷深处的百姓,是升腾的烟火和弥漫的绝望。
孩童的啼哭,妇孺的哀告,老人浑浊眼中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这些声音和画面,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那早已在忠义与现实间剧烈摇摆的内心天平。
他可以为自己坚守的“忠义”殉葬,可以带着不甘与愤怒战死在这门楼之上。
但,他是淮德节度使,是朝廷委任、牧守一方的父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