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绝望、算计与最后一丝不甘的复杂情绪:
“着即……传位于皇三子金崇乾……嗣登大宝,以奉宗庙……望其……克承朕志,卧薪尝胆,亲贤臣,远小人,整军经武,联络藩属……务必……力挽狂澜,收复旧都,重光祖宗之业……则朕……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务必力挽狂澜,收复旧都,重光祖宗之业。”
这最后的期望,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带着一丝讽刺。
连他自己都不信,他那性格平庸、自幼长于深宫、从未经历风雨的三儿子,能在如此绝境下,完成这等“力挽狂澜”的奇迹。
刘瑾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滴落在绢帛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他知道,这哪里是什么传位遗诏,这分明是一道……甩锅的旨意,是一份注定无法完成的、沉重的枷锁!
陛下自己不愿,也不能承担“亡国之君”的千古骂名,便将这必败的江山、这注定沦亡的国祚、这无法洗刷的耻辱,连同那“收复旧都、重光祖业”的虚幻期望,一并甩给了年仅十六岁的三皇子!
让儿子去背负这亡国的罪名,去面对楚雄那不可战胜的兵锋,去承受列祖列宗的诘问!而他自己,则可以在史书上,以一个“壮志未酬”、“中道崩殂”的悲情形象,勉强维持最后一点帝王的体面。
“陛下……”刘瑾哽咽难言。
金擎苍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扯动,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近乎扭曲的笑意,声音微弱却清晰:“朕……不能做亡国之君……无颜……见列祖列宗于九泉……”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涣散,喃喃道:“崇乾……他还年轻……这江山,是祖宗留下来的,不能断送在朕手里……总要有人……去争一争,去试一试……哪怕……哪怕……”
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下去,或者说,已无需再说。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
“用印吧……”他最后吩咐道,声音几不可闻。
刘瑾颤抖着手,捧起那方沉重的传国玉玺,蘸满鲜红的印泥,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在诏书的末尾,重重地、端端正正地,盖了下去。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八个古朴庄重的篆字,鲜红如血,烙印在明黄的绢帛上,也仿佛烙印在这个行将就木的王朝最后一道脆弱的屏障上。
它承载着一个父亲冷酷的算计,一个帝王可悲的推诿,和一个时代无可奈何的终结。
遗诏已成。
金擎苍仿佛了却了最后一桩心事,气息更加微弱,很快又陷入了昏睡。只是那紧锁的眉头,似乎略微舒展了一些。
或许,在自我欺骗的幻梦中,他暂时摆脱了“亡国之君”的梦魇。
半月之后,一个阴霾沉沉的清晨,喜京行宫深处,那萦绕不去的汤药苦味中,终究添上了一缕龙涎香也压不住的、属于死亡的冰冷气息。
大夏王朝倒数第二位皇帝金擎苍,在经历了呕血、昏厥、漫长的昏睡与短暂回光返照般的“遗诏”之后,终于在这座简陋寒冷的北地行宫,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双目圆睁,望着虚空,仿佛至死仍不甘地凝视着南方那片已然易主的锦绣河山。
他没有等到任何捷报,也没有看到任何“力挽狂澜”的迹象,只在无尽的绝望、病痛与自我欺骗的短暂解脱中,结束了他充满失败与逃亡的帝王生涯。
皇帝驾崩的消息,在刻意压制了半日后,终于无法再隐瞒。
行宫内一片缟素,哭声震天,但这哭声中有几分是真为皇帝悲恸,又有几分是为自身前途、为这注定沉没的破船而哀鸣,恐怕只有各人自己知晓了。
在寥寥几位幸存重臣、宗室耆老以及太监总管刘瑾的主持下,一场仓促、简陋到近乎寒酸的“灵前继位”仪式,在停放着金擎苍灵柩的偏殿举行。
年仅十六岁的三皇子金崇乾,身着一袭赶制出来的、略显宽大的明黄孝服,在父皇冰冷遗体的注视下,从刘瑾颤抖的手中接过那方尚带余温的传国玉玺,以及那份墨迹与泪痕交织、重若千钧的传位遗诏。
年轻的皇帝脸上看不出多少悲戚,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麻木的平静,甚至眼底深处,隐约闪过一丝如释重负般的、奇异的光芒。
他没有像人们预料的那样,立刻痛哭流涕,宣誓要“报仇雪恨”、“收复河山”,也没有被眼前这绝境压垮。他只是默默地捧着玉玺和遗诏,对着父皇的灵柩,规规矩矩地磕了九个响头,然后起身,转向阶下那些神色各异、大多面如死灰的臣工。
“众卿,”金崇乾开口了,声音还有些少年的清亮,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与眼下悲凄氛围格格不入的冷静,“父皇龙驭上宾,将江山社稷托付于朕。朕年少德薄,骤临大难,诚惶诚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然,国事糜烂至此,楚逆兵锋正盛,神京已失,北直隶、辽东朝夕不保,我大夏……在中原之地,气数已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