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钧唯唯诺诺地点头,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主张,什么都听命于樊疏桐的。樊疏桐牵着朝夕跟他一起进站,到了站台上,朝夕还不肯撒手,樊疏桐只好也跟着上车,朝夕以为安全了,高兴极了,拉着樊疏桐的手坐窗边上。
朝夕一听就急了,本能地拽紧他的手:“不,我不让你走。”
“我去一会儿就来,不然你妈找不着你会着急的,乖,听话,我马上就来。”樊疏桐起身想甩开她的手,朝夕拽着不放,眼泪一下就出来了,“不,大哥哥,我要跟你在一起,你带我去打电话……”她不是傻子,她已经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可是樊疏桐由不得她了,没有时间了,他使劲抽自己的手,抽不脱就一根根掰她的手指,十指连心,她疼得嘴唇发乌哭叫不止,也不肯撒手。她只知道她不能撒手,她要他,她不能离开他,纵然未来的日子依然被他捉弄,他依然对她没好脸色,她也不能跟一个陌生人走,她就要跟他在一起,她哪儿都不去。
她的哭声撕心肺裂,软卧车厢内已经有人好奇地张望,樊疏桐冲邓钧吼:“抱住她!”那时候他已经红了眼,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在掰朝夕手指的时候心里也很疼,待他掰开她,冲出车厢将朝夕的哭声远远甩在后面的时候,他的心疼得直抽搐。下了车他往车厢里看,车窗是开着的,朝夕尖叫着不顾一切地要往车窗外爬,那张原本可爱的小脸哭得变了形,眼神极度的恐怖,邓钧在背后抱着她,死死抱着她,而她只是哭,一双小手在空中胡乱地划着,仿佛溺水的孩子,拼命想抓住一根浮木。
而火车这时候已经缓缓启动了。
樊疏桐看着那张凄厉的小脸和那双无助的小手,全身发抖,有那么一会儿,他想冲上车将她抱回来。
但是他站着没动,全身虚弱得连动下小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他从来没有见她那样哭过,那哭声很多年后都萦绕在他梦中挥之不去。他承认他这么做只是一时冲动,甚至只是他一时兴起冒出的念头,他想帮邓钧,想给陆蓁一个教训,想赶她们母女出门,他想得到父亲的关注,想拥有正常家庭的幸福。然而,人生的规则残酷无奈,一念之差的代价往往是万劫不复。那时候的樊疏桐还不能理解什么是万劫不复,他不会想到,年少轻狂犯下的错也许会让他用一生来忏悔,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深渊了。
而对于文朝夕而言,她原本如童话般美好纯真的世界就是在她十二岁那年被彻底颠覆的,她才十二岁,就过早地看到了人性的险恶。她是那么信任他,那么依赖他,她从来不掩饰对他的喜爱,即便是在火车站即将被他丢给那个陌生人时,她仍是喜欢他的,他对她的一点点的好,都会被她无限地扩大,扩大,然后她就只能看到他的好。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她真的没有做错什么,如果她确实做错了,他可以教训她,可以骂她,可以不理她,可是,他什么要丢掉她?!
她哭,拼命地哭,除了哭,她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绝望和恐惧,看着他的身影在站台上变成一个小黑点,直至最后消失不见,她哭得肝肠寸断,整个人都抽搐在一起。她的哭声和邓钧慌乱的表情引起了列车员的注意,列车长亲自过来问话,邓钧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
最要命的是,当列车长指着邓钧问朝夕“你认不认识他”时,朝夕哭着拼命摆头。她没有撒谎,她确实不认识他。尽管这个人看上去面目和善,似乎并没有恶意,也拼命想对她好,买了一堆的东西哄她,可她真的不认识他!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她没法理解她跟这个男人的血缘关系,更没有想到,这是她和亲生父亲仅有的一次交集,太短了,四个小时都不到,以至于成年后无论她怎样回忆,搜肠刮肚地去回忆,都无法回忆起他的样子,一点点都回忆不起来了。
可怜的邓钧被乘警中途押下车的时候,他还以为他可以申辩,他只是想带走女儿,她是他的女儿,他没有要拐骗她。直到下了车,站台上拥过来黑压压的一群警卫的时候,邓钧才意识到他可能犯了个愚蠢的错误,这个孩子的身份是首长的女儿,而不是他的,首长的女儿岂是说带走就能带走的?他傻了,整个的傻了,他没有通过正常途径就想跟女儿相认简直是异想天开,他真是太傻了!
不过邓钧被抓到的时候,并没有反抗,只是惶恐地跟警卫说:“我是她爹,我是她亲爹……”反反复复,他只有这一句话。
朝夕安然无恙地被带回了大院,可是整个人都变了,不哭也不闹,安静得骇人。原本那么活泼的一个孩子,现在陡然成了哑巴,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她没有说过一句话。而且她看任何人都是充满怀疑的眼光,尤其是在面对樊疏桐的时候,她会直直地盯着他,她不问他为什么丢掉她,也不问他怎么还有脸面对她,她什么都不问,就那么盯着他看,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变得深不见底,目光冷冽如冰凌,直刺到他的心底。樊疏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朝夕的目光。
至于邓钧,被抓到后关了一段时间就被移交给了地方公安,本来是要以拐骗儿童罪被提起公诉的,但陆蓁向樊世荣求情,希望樊世荣给他一条生路,她跟樊世荣保证,这辈子都不会再见这个人。到底是朝夕的生父,何况年少时还有过那么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陆蓁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樊世荣什么也没说,给地方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邓钧就被放了。而邓钧远在F省的父亲得知儿子差点坐牢的事,一气之下跟他断绝了父子关系,邓家门风甚严,是断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邓钧既没见到女儿,又被家人抛弃,所受的打击可想而知。他无路可去,心灰意冷,只能接受既定的安排去新疆支援建设,结果在一次执行勘探任务的时候,车子翻入峡谷,车毁人亡,粉身碎骨。
消息传到陆蓁耳朵里的时候,她开始并没有往深处想,只是难过,非常难过,抱着朝夕默默流泪。樊疏桐听到消息也很意外,他对邓钧的印象一直不错,没有帮上忙反而害了他,樊疏桐心里很不好受,可他认为这件事情陆蓁难辞其咎,如果她当初不阻止邓钧见朝夕,那么后来的事根本就不会发生,邓钧跟女儿相认也许能让邓父放他一马,从而不用被派去新疆,不去新疆,邓钧能死吗?
樊疏桐越发的恨死了这个女人,自古就说红颜祸水,这女人还真就是一祸水,他和父亲闹到水火不容,邓钧无辜惨死,都是拜她所赐,他决不让她好过!
那天樊世荣没有在家,朝夕上学去了,珍姨也去买菜了,家里就剩了樊疏桐和陆蓁,樊疏桐瞅着神情抑郁的陆蓁就来气,他几乎不打腹稿,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别有用心地跟陆蓁说:“你又造孽了,这么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你不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陆蓁当时正在沙发上织毛衣,是给朝夕织的,织得很慢很慢,鹅黄色的毛线在她的指间缠绕不清,一如她的心绪。自从邓钧去世,陆蓁的精神状况比从前更糟了,整日神思恍惚,常常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当时听到樊疏桐的话,她懵懵懂懂地抬起头,目光是虚的,没有焦点:“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还用我说吗?”樊疏桐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样子跟魔鬼无异,“老头子一向疼你,眼睛里容不得沙,他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可以动枪呢,你说邓钧是意外吗?”
他又在睁眼说瞎话。
他明明是在睁眼说瞎话,可是却还笑得出来。
陆蓁的脸霎时惨白,连连摆头:“不,不可能的,是车子翻下山谷……”
樊疏桐肩一耸:“你这么认为也可以的,毕竟心里会好受些,只是朝夕长大后肯定不会原谅你,你信不信?”
樊疏桐懒得理她,径直上楼去了,有意无意地丢下一句:“伴君如伴虎啊,早晚我们都是尸骨无存。”
说完还哼起了小曲。
他刚关上卧室的门,楼下客厅就传来陆蓁的尖叫:“不—”
当晚陆蓁就跟樊世荣大吵,无论樊世荣怎么解释,陆蓁就是一相情愿地认定是他派人做了手脚,否则邓钧不会这么平白无故地就死了。就算是意外,如果邓钧不去新疆,他好好待在城市里,又怎么会翻山谷里去。邓钧肯定是被樊世荣打发到新疆去的,她是见识过樊世荣的本事的。这让陆蓁无法接受,虽然那段感情已经过去,但邓钧是朝夕的亲爹啊,她以后怎么跟朝夕交代?邓钧死得太冤了,而她等于充当了间接凶手的角色,如果她不阻止邓钧跟朝夕相认,邓钧就不会“拐走”朝夕,不拐走朝夕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不能太过执拗地去想,再寻常的一件事经过左思右想也会面目全非,何况这根本就是不寻常事,人命关天啊!陆蓁就是在日日夜夜的纠结中,渐渐看清自己犯下了怎样的错,樊疏桐说得没错,她就是罪孽深重!
一连数天,陆蓁茶饭不思,每天除了哭,就是在房子里大喊大叫。只要不看到樊世荣,一看到就冲他砸东西。
其实她更恨的是自己,恨到不知道怎么恨了,就变得有些神志混乱,脑子里一天到晚浑浑噩噩,别人跟她说什么,她都听不明白了。
连朝夕她都不管了。
那段时间的朝夕就等于是没娘的孩子,虽然生活上仍然有阿姨的照顾,可是妈妈整个人都变了,不再对她温言细语,不再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她穿什么吃什么,开不开心,学习怎样,有没有跟同学打架,妈妈通通都不闻不问。妈妈连自己都不管了,从来就是精精致致的妈妈变得越来越邋遢,常常几天不洗脸,几天不梳头,一天到晚蓬头垢面,情绪也越来越失控,家里再无往日的宁静。
到后来,陆蓁几次三番地闹自杀,一家人都被她搞得心惊胆战。连波刚好回来休假,闻知事情经过,从来温吞的连波大骂樊疏桐:“早晚你要遭报应的!”
家里被搞成这个样子,樊疏桐原本应该高兴才是,这不是他最初想要的吗?可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特别是近来他连着几夜做噩梦,梦见邓钧浑身是血,可怜巴巴地向他求救。他当然知道邓钧的死不可能是父亲做了什么手脚,父亲铁骨铮铮,一生光明磊落,断不会做这种事,他再不怎么待见父亲,对于父亲的人品他还是了解的,他之所以那么胡诌,就是为了故意刺激陆蓁,他就是要她不好过!
那个时候的樊疏桐还不能理解人性的弱点,也不知道人一旦被攻击到死穴会是什么后果,哪怕是外表看似争强好胜的陆蓁,在面对邓钧无辜死去的消息时,再也无法保持清醒的头脑和理智的思维。她失去了精神力量的支撑,一下子就垮了。可是樊疏桐把事情看简单了,他以为陆蓁难过一阵子就会很快恢复过来,女人就是爱闹,闹过了就没事了,由此可见他到底还是太年轻,对人性的认知还浅薄得可怜。直到陆蓁出现间歇性精神失控,医生诊断说是精神病的前兆时,樊疏桐才意识到,一切已无可挽回,包括和朝夕的兄妹情分,也都无可挽回。
他也试着修复两人的关系,在朝夕十三岁生日的时候,送她一个可爱的绒毛玩具,还是他托人从香港带来的,内地根本买不到。可是朝夕竟然当着他的面将那只玩具往窗户外扔出去了,扔完后继续吃蛋糕,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她脸上的沉静完全超出了她的年龄,自从母亲疯疯癫癫,目睹家庭的破碎,她越发的沉默了,脸上再难见笑容。连波想尽办法逗她开心,樊世荣也使出浑身解数,都无济于事。
而陆蓁的病情愈来愈严重,在一次割破手腕后,她恢复了些清醒,躺在病**决然地看着樊世荣说:“给我自由,我要离婚。”
樊世荣当然不肯,但由不得他不肯,陆蓁不知道是真疯还是假疯,到后来竟然疯到当街脱衣服,那次如果不是被常惠茹看见把她拉回去,后果不堪设想。而军区大院是很严肃的地方,住着个疯子肯定是不妥的,樊世荣被迫同意离婚,忍痛让陆蓁的家人将她接回老家去了,而朝夕也拒绝留下,执意跟随母亲回到久已生疏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