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偏瘦,眼睛又大,情绪激动的时候样子很骇人,他一直是个温吞的人,很少这么情绪激动过。
樊疏桐愣愣地看着连波,一时语塞没有即刻反驳,像是被连波的话刺中了要害,缓和了语气低低地说道:“即便这样,你可以给她钱她自己买嘛。”
“我给过,可她舍不得花,都攒着。而商场的服务员说,她现在正在发育,要经常换新的胸罩,否则影响体形,你说我不帮她买谁帮她买?难道要爸去买吗?”
“你可以要珍姨买嘛。”
“珍姨她,她到底是个粗人,哪里晓得这些。”
“好了,好了,我不想听了!”樊疏桐扭开头,满脸的厌烦,眉心皱了起来,伸手使劲揉着太阳穴。他不知道这事该作如何思想,简直糟透了,心里像是被什么烘烤着一样,蔓延出难言的灼痛,他瞥着连波,声色俱厉地训斥道:“秀才,别说我没有提醒你,朝夕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她恨我们樊家恨得入骨,你以为她就是这么单纯地回到樊家,跟仇人生活在一起?别反驳,不是每个人都像你有那么宽广的胸襟,至少她文朝夕不是!她把我们当仇人你知不知道?她现在装出一副乖样子是因为她还没有足够的能力来跟我们抗衡,她的翅膀还没长硬,你别被她蛊惑了,知道什么是魔鬼吗?长着天使面孔的才是魔鬼,因为天使的面孔会让你放下所有的戒备,一不留神,她就会疯了似的扑上来咬死你……”
“哥!”
“别跟我叫,早晚你会上当的,我是你哥才会来提醒你,因为不想看你被她迷惑,被她拖到地狱还浑然不知!”
“就算如此,我愿意!我愿意行了吧?!”
“好好好,你愿意,我什么都不会说了,你就当我放屁好了!”樊疏桐推开车门,跳下车,狠狠砸上门,指着连波,“早晚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气冲冲地大步向前,扬长而去。
朝夕的腹痛越来越严重,发展到后来竟然腹部**,甚至是出血。她忽然心里有些明白了,隐隐约约,又不能确定。当连波执意要带她去医院检查时,她拒绝了,怎么都不肯去,宁愿晚上疼得在**翻滚也不吭声。她原本是要瞒住连波的,但她的饮食起居都是连波照顾的,整天在一块儿,想瞒都瞒不住。连波很着急,好话说了一堆,就差没拖她去医院,她就是不肯去。
朝夕不去的原因也许只有她自己清楚,不单单是抗拒做妇科检查这么简单,她害怕,非常的害怕……有一次她试探性地问连波:“连哥哥,你对将来的媳妇有什么要求吗?你这么优秀,一定要求很高吧。”
连波当时还很不好意思,支吾着说:“没什么要求,只要她善良纯洁就可以了。”末了,又补充一句,“就像你一样。”
朝夕当时的感觉就像是被掴了一耳光,她纯洁?
后来她再也不敢问这样的话题,倒是那次听他和寇海他们聊天时,她更加确定连波在感情上是个绝对洁癖的人,而且非常保守,用寇海的话说,可以去当修道士。那天是在院子里的花架下,连波和寇海下棋,细毛观战。话题是细毛先引出来的,细毛问寇海:“听说你最近交了个很正点的马子,什么时候带过来给兄弟们瞧瞧?”
细毛兴许是港片看多了,别的没学会学了很多港话,什么马子、正点、靓妹、老大之类的,而且很善于运用到实际语言中。比如他现在见了樊疏桐再也不叫士林了,改口叫“老大”,樊疏桐很反感他这么叫,他死没记性,见了面还是照叫不误。
寇海呢,的确是交了个女朋友,长得很清纯,是个大学生。家境不太好,是县城的,家里姊妹七八个,父母也都没有工作,靠在市场卖鱼为生,据说还有个常年瘫痪在床的母亲。但是这丫头很争气,考上G大后自食其力,一边读书一边勤工俭学,很让寇海钦佩,他一向务实,相对于外表,他更看重内在。偏巧他女朋友不仅自立自强,性格温顺,模样还很漂亮,更让寇海倾心了,如果家里不反对他准备等女朋友毕业了就结婚的。寇海这个人不仅务实,还很认真,无论是工作上还是感情上,一旦投入进去就百倍地上心,他不像连波那么感性,活在理想世界里,也不像樊疏桐那么混世,对什么都不在乎,当然更不像细毛黑皮他们那样就想着赚钱泡妞,寇海的人生目标是成家立业安分守己,踏踏实实过日子。
但他断然没想到他和女朋友的事遭到了家里的反对,常惠茹对儿子找了这么个女朋友大为光火,说是思想复杂目的不纯,谁知道这丫头看上的是寇海还是寇海的家世背景。寇海闻言更为光火,顶撞他妈说,别以为你儿子是什么王子,就是王子也可以找平民,再说寇家的家世背景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政委吗?党和人民养着的,他找个普通女孩完全是响应党的号召,体验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常惠茹给气得,就差没赶儿子出家门,但老常同志到底是在部队机关做了半辈子思想工作,知道这种情况下不能赶儿子,否则就等于把儿子往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怀里推。她干脆就睁只眼闭只眼懒得管了,但话讲得很清楚,恋爱可以,如果要把那丫头娶进门,除非寇海从她常惠茹的尸体上踩过去。
这会儿,一说到女朋友身上,寇海的脾气就上来了,棋子顿来顿去的,气不打一处来,愤愤不平地说:“你们说说,不就是嫌弃她家里穷吗?我又不是当上门女婿,咱家有吃有喝的,干吗非得女方家里有钱?”
细毛瞥他一眼,淡然道:“我说海子,你……你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这事就转不过弯呢?像我们这种家庭的孩子,什……什么都可以做主,还就是成家这事做不了主。”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呢?”细毛指着棋盘上的棋子说,“我们从一出生,就等于是这棋盘上的子儿,棋子自己是……是没有权利自个儿走的,因为下棋的不是棋子儿,是咱爹妈。我们从出生到工作再到成家,咱爹妈可都是规划好了的,你改得了吗?”
“瞎说!我们当初离开部队不就是自己做主的吗?”
一说到这话,细毛轻蔑地笑了起来:“我说海子,说你这人死心眼,你还真是脑子转不过弯,你以为我们当初谋划离开部队时,咱爹妈就没在一起商量过?我们是一个阵线,他们也是一个阵线啊,我就直……直说吧,我们从部队转业到地方的每一步都有咱爹妈在背后操控呢,从投档到单位接收,根本不……不需要他们自己出面,多的是人鞍前马后地为咱们的事去跑,你明不明白?”
寇海砸下棋子:“我不信!”
“我信。”一直稳若泰山的连波发话了,盯着棋盘思考着下一步的走法,他云淡风轻地说,“海子,不用太较真,爸妈也是为我们好,到我们将来也为人父母的时候会体谅他们的苦心的。”
细毛说:“知足吧,海子,你好歹还能自己找女朋友,结不结得成婚就另当别论了,就说我吧,我妈成天逼我去相亲,还都是部队上的,不是师长的闺女就是哪个副司令员的侄女,哎哟喂……”细毛使劲地拍着脑门,“那都是些什么动物啊,要么是熊腰,要么是骨架,要么是大象腿,好不容易见着个身材像样的吧,脸上一团麻子,你说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哟……”
寇海乐了,跟连波笑得前仰后合。
“别笑,你……你们都别笑,特别是海子,我敢打赌你妈肯定背地里去摸你马子的底了,不信等着瞧。”
寇海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我妈不会这么无聊吧?”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别说你马子的家底了,只怕她祖宗十八代的坟都要被你妈扒拉开看个究竟,这事我妈就干过,前年我不也交了个女朋友嘛,还没怎么着呢,我妈连我女朋友小时候得过天花的事都知道了。”
寇海一听头都大了,甩下棋子不下了,捶着石桌长吁短叹:“那我肯定比你更惨,我妈你知道不,跟我爸是革命战友,那个意志坚定啊,就跟那歌里唱的一样,比铁还硬比刚还强……这回我是死定了,不用我从她身上踩过去,我只怕先成了她脚下的泥……”
“可怜见儿的。”细毛充满同情地直摆头。
连波问他:“你和女朋友感情稳定吗?”
寇海答:“我们感情很好。”
细毛接了句:“睡了没?”
寇海抓起一个棋子砸过去:“你丫找抽,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怎么找抽了,谈恋爱不睡还叫谈恋爱吗?”
“不睡觉你谈什么,别告诉我,你还没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