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一下仿如到了夜间。
“怕不怕?”他靠着椅背,呵呵地笑。都病成这样了,他还有力气笑。他伸出手,摸索着,“别怕,朝夕,我现在已经做不了禽兽了,你捏死我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我现在对你是安全的。”
朝夕从**抽了张毛毯盖他身上,横他一眼:“都这样了,还死性不改!”
“都怪我没听医生的话,医生说我情绪不能激动,我见了你就兴奋,能不激动吗?”他叹口气,疲惫得几乎要睡过去,“那天跟老头子吵架,老头子被我气得心脏病发作进了医院,寇海四处找我的人,要找我算账,骂我禽兽……他哪里知道,我那天晚上一回到公寓也发病了,自己打电话叫的救护车,在医院躺了两天,差点出不来。我是禽兽没错,可我怎么成的禽兽啊?朝夕,你说我怎么这么不幸,母亲死得早,父亲对我又是这个样子,现在又落下这个病根……这都算了,可他不该做出那样的事,他可以不爱我,不疼我,不把我当儿子,但他不能骗我,骗母亲,他以为瞒得了天瞒得了地,公然在外面生孽种……”
朝夕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下,心里难过得不行,又不知道怎么劝他,“你别想这么多了吧,上一辈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我们做晚辈的就不要过问了,何苦让自己这么不开心。”她埋下头,盯着地毯上的螺旋式样花纹兀自出神,“我这次回聿市是准备定居的,先过来处理下私事,回头再去北京退房,拿其他的行李。”
“跟连波约好了?好好跟他谈谈,事情讲清楚就行了,别动气。”
“你还是很护着他。”
“他现在还需要我护着吗?朝夕,我们都不了解他,他的道行深着呢,你我再修炼个十年都未必修炼到他的境地。”樊疏桐自嘲地笑。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朝夕绞着一双素白纤细的手指,犹自叹气,“我很怕自己失控,怕自己忍不住……唉,我比你还冲动的。”
樊疏桐劝她:“不必这样,真的。他有他的生活,你就是撕下他的皮,也改变不了什么,他该有他自己的生活了,随他去吧。”
“自己的生活?”
“嗯,他这次回来据说是因为他有个叔叔在国外联系到了他,他叔叔很有钱,膝下却无儿女,得了重病快不行了,这次派人过来是希望连波能过去继承遗产,他叔叔在哪来着,哦,在匈牙利,他叔叔希望接连波到匈牙利去定居……”
……
窗外隐约有飒飒的风声。
房间里灯光很暗,朝夕的整张脸都陷在黑暗里,唯独一双眼睛在黑暗中迸射出狼一样的森冷目光。她很少流露这样的目光。她耗费三年的时间让自己冷静,让自己从鬼变成人,她自认已经做到了,可是此刻她突然又有种要失控的感觉,一阵战栗,心口气血翻腾。但她不能在这时候发作,只能遵照心理医生的嘱咐,两肩松弛,双手下垂,放松,深呼吸,再呼吸……
樊疏桐已然陷入沉睡。
他歪在沙发上,虚弱无力,跟平日倨傲混世的样子判若两人。朝夕看着他,忽然觉得她和他其实是同类人,骨子里执拗,内心脆弱,而外表,总是竭力让自己表现得像个正常人。可是她比他还疲惫,她只想尽早结束这一切。
床头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朝夕吓一跳,赶紧跑过去接,怕吵醒樊疏桐。
“是我,朝夕,你在吗?”电话那端传来他一贯温和的声音。
朝夕冷冷地答:“我马上下来。”然后“嗒”的一下挂掉电话,没有一丝一毫的热度,非常冷静地取了件长外套出门。
她连自己都惊讶,她缘何如此冷静。
山庄是典型的中式庭院,最高的一栋只有三层楼,庭院设计借鉴了苏州园林的素雅古朴之风,青砖飞檐,镂花雕刻,长长的院廊穿来穿去,每个拐角处都不尽相同,如果不熟悉环境,没有服务员带路,是很容易迷路的。大堂的总服务台设在最外面一栋楼的一层,朝夕住在后院,在假山鱼池间绕了好几圈才来到大堂,远远地就看见连波和细毛站在门口说话。
细毛一身笔挺的西装,背着手,戴着昂贵的眼镜,十足的绅士派头;连波却是一身便装,浅米色夹克,深咖色的裤子,非常朴素。
两人相对站着,阳光从落地大窗外照进来,连波刚好站在光源的边缘处,长身玉立,斯文儒雅,侧脸还是那么柔和。
当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脸来时,目光刚好和朝夕对接,一抹淡淡的微笑旋即浮现在唇际:“朝夕,你来了。”
说着缓步朝她走来。
他的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的零乱。
他的表情从容淡定,没有丝毫的惊喜或意外,更别说愧疚。
朝夕顿时被他刺激到,浑身的血液直往脑门上涌,太阳穴的位置突突地跳,出门前她还很冷静的,不知怎么突然就激动起来了。她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深呼吸,放松,放松,她在心里念经似的一遍遍提醒自己,她就差没按捺住胸口,她很怕心里那个深藏着的魔鬼破胸而出,将他,抑或是自己撕成碎片捣成灰粉。
可以预见的过程,不可预见的结局。
活生生地摆在他们面前。
她该如何选择?
“哟,朝夕回来了。”细毛见到朝夕很是惊喜,忙过来打招呼,“好几年不见了呢,我都快认不出你了,朝夕,你还认得我吧?”
幸好有他缓解气氛。
朝夕紧绷的神经顿时松了下来,感觉从阴曹地府爬回了人间,恢复了正常的意识和姿态,她苍白地笑了笑:“细毛哥,怎么会不认识呢,你还好吧?”
“好啊,挺好的。我昨儿听士林讲你要回来,想住在山庄,我马上把最好的房间留给你,怎么样,还满意吧?”朴赫彬彬有礼,笑容可掬。
朝夕只觉恍惚,她对细毛的印象一直还停留在儿时,那个说话结巴,喜欢跟着樊疏桐混的愣头小子怎么眨眼工夫就成绅士了,瞧他现在说话利利索索,待人诚恳有礼,让朝夕只叹时光飞逝,弹指间青春已经成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