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明天就将租金打到你的账户上,你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尽管说。"
毛丽眯起眼睛凝视着他,黑暗中他的眼睛明亮如星,而他整个人都似乎在黑暗中熠熠发光,毛丽有种莫名的恍惚,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忙道:"我没有别的要求,只要你没有犯罪前科者,不是暴力者、不吸毒、不嫖娼、不是同性恋……"
赵成俊浅笑:"我没有前科,不吸毒,不嫖娼,性取向也没有问题。"
"行,行,"毛丽打断他,"我看你也不像是那样的人。"出了屋子,经冷风一吹,毛丽冷静了不少,夜色是很容易让人放下伪装的,她淡淡地说:"租金一次性付清,我会把账户发你手机上,该说的我都说了,请遵照执行,我走了,拜拜!"
一口气说完,头也不回地钻进自己的白色凌志。
赵成俊却还站在那一动不动,似乎踌躇了半晌,终于说:"毛小姐,可以请你吃顿晚饭吗?这么冒昧地打搅到你……"
"吃饭?"毛丽伸出头。
"是,我在这里没有别的朋友。"赵成俊孤零零地伫立夜色中,车灯的光太强,打在他身上产生奇妙的逆光效果,要命,又是那种炫目的光芒……毛丽有一瞬间的失神,若干年前,在上海F大的校门前,某人也是这么站在车灯前,夜风吹动着他的衣角,他不知站了多久,身子都有些僵了,眼巴巴地看见她出校门,很怕她拒绝,弱弱地问她:"毛丽,我请你吃饭吧。"
"好吧,我带你去个地方。"毛丽说出这句话自己都吓一跳,她本意是要拒绝,怎么就答应了呢?赵成俊甚是欣喜,点点头,优雅地钻进那辆黑色小跑。
毛丽一阵发愣,她这是怎么了?
两辆车子一前一后掉转头,旋即驶离辅道,汇入海景大道滔滔的车灯之河。海岸线上已经升起一轮明月,海上起了雾,那轮月色于是成了遥远而模糊的一团白。风难得的柔和,海面上**漾着轻微的波浪,海浪闪着粼粼波光一层层涌向海边,亲吻沙滩。如此契而不舍。仿佛是世间最坚贞的爱情。
而海上那轮明月,就是爱人的眼睛吧,冷冷的,忧伤地注视着爱人远去的背影,无法挽留,亦无法相守。唯有漫天的泪化作点点繁星,坠落海中,潮起潮涌,仿佛是在问:你还是不能听见我对你的呼唤吗?到底还要多深的感情,才能让你相信,这世间种种的悲伤和不幸,都源于你不懂我的爱,你的不懂,就是我深渊般的痛……
这事后来老被她哥笑话,都十几年了,只要一说到小时候,就会说到那事上去。有一次她哥到出版社来看毛丽,不幸让白贤德听到,白大姐挤兑毛丽:"原来你做妖精是有根源的啊。"
餐厅就餐的人不是很多,毛丽点的无非是当地特色的海鲜,还有广西的一些特色菜,比如外地客必尝的白切鸡,嫩黄的鸡肉被切成整齐的条状摆在盘中,粘上特制的酱很是可口。毛丽问赵成俊吃不吃辣,他笑着摇头,"清淡点吧。"
这时候他已脱掉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衣,越发显得面如冠玉。毛丽发现这男人很白净,那白衬托出他儒雅的干净气质,他极修边幅,吃相很斯文,似乎吃什么都津津有味的样子,但神情又似有几分漫不经心,彬彬有礼中难掩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冷漠。因为毛丽跟他说什么,他都回答得恰到好处,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一顿饭吃完,毛丽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他是生意人,祖籍上海,出生在马来西亚,早年在英国留学,这次回国是公私兼顾。至于何为公,何为私,毛丽没问,甚至连他具体是做什么生意的,在北海是长住还是偶尔过来小住,她都不知道,也懒得知道。她只是一直在心里念着那个遥远的国度,他是马来西亚的?
两人在街边礼貌道别。
毛丽问赵成俊:"你现在是住哪里呢?"
"香格里拉。"他笑着答。
"哦,那你早些回去休息吧。"毛丽说着上了自己的凌志。赵成俊也打开了小跑的车门,忽然想起什么,问她:"毛小姐,以后我们还可以再见面吗?我是说,如果你有空的话……"
毛丽抢过话:"抱歉,我大多数时候没空。"
男人的这套把戏,她再熟悉不过。
赵成俊很得体地用笑容掩饰尴尬:"除了工作,平常也很忙吗?"
"忙什么?"
"忙着约会呀。"
"……"
毛丽笑着一个急转弯,车子划了个优美的半弧线,迅疾驶离了街边。她连道别都懒得跟他说,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人有些傲慢,你问他什么他都答,却又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好似在敷衍她。她生平最见不惯这人,以为衣冠楚楚,摆出一副绅士的派头就可以迷倒女孩子,毛丽自认混迹江湖多年,是人是鬼都见过,各路神仙都打过交道,她才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女生。不知为什么,她现在很怕接触这种外表疏离,内在不得而知的人。这样的人才可怕,太沉得住气,太无动于衷,好似泰山崩于前不色变,一不留神,就会让你卷入漩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章见飞其实不是这种人。他虽然也稳重,彬彬有礼,但他心细如发,他好像做任何事都是为了表明他内心的想法,他郁郁寡欢,他痛苦不堪,都是因为他爱的人不懂他,她看不到他的心,或者是无视他的心,那才是他痛苦的起源。但是这个赵成俊似乎有点过了,生怕别人知道他底细似的,毛丽心想,你就是一欧洲来的王子,我也不稀罕。
她想起从前,每每自己发脾气或者情绪低落的时候,章见飞就会静静地退到一边,只要她不发话,他可以在客厅坐到天亮。到第二天醒来,餐桌上必定有他做好的早餐,床头还会有花园里采摘的鲜花,带着露珠,花叶中也必有他留的纸条:宝贝,心情好些了吗?
往往,她会慵懒地伸个懒腰,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天就这么过去。那样的日子,拥有的时候觉得是理所当然,失去时才知原来她已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一定是伤到了极处,他才那么决然离开,不要她了,无论她怎么哭怎么求,他就是不要他了。现在想来,曾经的缠绵悱恻,爱恨离伤,是那么的**气回肠,可是这一切已经不属于她。记得新婚不久就是他的生日,很热闹,朋友们纷纷为他点燃蜡烛要他许愿。他许了什么愿?他开始不肯说,后来私下告诉她,毛毛,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真是傻啊,他其实也很傻。这世上哪有永远,幸福是夜空的烟火,瞬息万变,盛开得美丽炫目,然后转瞬即逝,再也不见。
果然是,再也不见。
两日后,赵成俊发了个短信给毛丽,说钱已经打到她账户上了,要她查收。
毛丽懒得回复,到了晚上赵成俊又发了个短信:"我已经住进来了,很美的海景,很美的星空,你见过星空下的大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