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马春梅,到底是块地道的老姜,眼见下不了台了,迅疾把矛头对准毛丽:"毛毛,你是舞仙呢,你该主动点嘛,大伙都等着你们哦。"
这马大姐还故意加重"你们"的语气。
满包厢的人不由得都望向毛丽。兴许是整晚笑得太久,毛丽的脸发僵,也仿佛真的是喝高了,她竟然想都没想就站起身,迈着小碎步,娉娉婷婷地朝容若诚走去--全场屏息以待。
马春梅大约想不到,她无意中戳到了毛丽的软肋,毛丽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受不得别人激,天生的逆反心理,别说是请副总编跳支舞,发起傻来要她拿刀捅人都不在话下,就因为这个性,她吃过亏受过伤,吴建波就是血淋淋的例子,她偏不长记性,总是伤疤没好就忘了疼。
想看我的笑话,没门!毛丽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但是当她走到容若诚面前,朝他优雅伸出手做出个"请"姿势时,她只觉背心的汗,径直往下淌……这时候她已经在想,莫不是上了马春梅的当,她还就等着看她的笑话?
全场静得--
突然,出人意料的,容若诚笑了,和颜悦色地站起身,接过了毛丽的手,牵起她步入舞池……用梁子坤事后的形容,火星撞地球也没这般震撼!编辑们一个个目瞪口呆,滚落一地眼珠子,他们,他们竟然真的跳了起来……
灯光渐暗,缓慢而优美的舞曲响起,是一支英文旧歌《ForeverAtYourFeet》,音乐中还有淙淙的流水声,舞场中央的大追灯宛如一轮圆月追着他们,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恍惚起来,耳畔只剩了慵懒的女声低低吟唱:"Pleasetakemehomemylongtoleave,Foreveratyourfeet……"午夜的爱情,似玻璃欲碎,泪水溅落了掌心的雨,停下来别走,请你带我回家,求你立刻出发,永远与你相随。
多么令人沉醉的夜晚,模糊的灯影,惆怅的歌声,这个世界是如此静谧,又如此单纯,只剩了"圆月"下的他们踏着缓慢的舞步在旋转,旋转,而毛丽自始至终不敢看容若诚,目光飘忽,想着不着边际的心事,耳畔的歌声仍然在一遍遍低声呢哝:&quroithroses,etorid,Foreveratyourfeet……"我是生长在玫瑰园的野蔷薇……苦苦挣扎,与你永相随,那样惆怅,那样迷茫……我只要与你在一起,永相随。
这样好的时光真想就此停驻,容若诚的表情渐渐放松,空气里流动着莫名的花香,应是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他强迫自己不要分神,仔细地分辨音乐的节拍,专心致志的慢慢跳舞,而歌声比花香还让人心襟**漾,飘渺悠远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Ayouwon'tmind,mydear……Whenyouseemyeyesarelie……"
希望你不要介意,亲爱的,那天你凝视的是我眼中的谎言……在这样的夜里,那些遥远的,未知的将来,那些沉默不语的过去,我很想一一跟你倾诉,亲爱的,请你停住脚步,让我与你永相随……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毛丽摸进门,踢掉高跟鞋,连灯都没开就疲惫地滑坐在过道上。背心里冷汗涔涔,她的心直直地坠下去,坠进望不见底的深渊里。她摁住胸口,心还在怦怦直跳。
跳完那支舞,她差不多是逃出了舞池,将如雷的掌声统统抛在脑后。她跑得飞快,像是有什么追着赶一样,一路飞奔……因为是深夜,街道上的车并不多,毛丽感觉自己像在迷离的雾气中穿越,其实根本没有雾,路两侧都是树,南方城市特有的小叶榕在夜间尤为显得浓翠如墨。
从踩住第一个节拍开始,她就慌了,一切是那么的熟悉,多年前的那个夜,她和章见飞的婚礼上,他们也是这般慢慢的跳舞。他紧贴着她的鬓角,热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不知为何倒叫她有点难过,她当时的确是难过的,嫁给他,并不是因为爱他。三年的相互折磨,她必须承认,她要负主要责任,尤其是她做掉那个孩子,成为她今生最沉重的枷锁。
如果可以,她多想跟他说声对不起啊。三年来混乱不堪的生活,都是因了这枷锁,一声"对不起"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可以让她心里好过些……这么一想,心底牵出深切的痛楚,一直痛入肝肠,痛入骨髓,痛得五脏六腑都扭曲了……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开了灯,光着脚走到客厅,拉开了客厅通向阳台的玻璃门,夜风微凉,带着树叶的清香迎面拂来。她在阳台上站了许久,黑的丝绒的夜,温柔地包围着她,树叶的清香忽而浓烈,忽而弥漫得无痕无迹,仿佛一场梦境,醒来时只有无声无息的黑,一切繁华都已陨落。
她看了看腕表,十一点半。
深深的吐出口气,她像是下了最后的决心,走回客厅拿起了电话,害怕自己犹豫,径直拨了过去。嘟嘟的响了几声后,电话那头传来赵成俊低沉的声音,很清晰,显然并没有睡,他问:"是毛丽吧,这么晚了,还不睡?"
她的手心里沁出湿濡濡的汗,听筒在手里滑腻腻的像是拿不住了,她的声音也不像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嗡嗡的在耳边响着:"我想见你。"
"现在吗?"
"是的,现在!"
"恐怕不方便,我正在跟朋友谈事。"
"我不管,今晚我必须见到你!"
"什么事情这么急?"
"见面说。"
"如果是为章见飞,我不会跟你见面。"赵成俊一点也不含糊。毛丽更不含糊,早料到他拒绝,狠狠地说:"如果你今晚不见我,以后我也不会再见你!"
电话那边一阵沉默。
赵成俊似乎在笑,终于说:"你果然是够狠。"
"你知道就好!"
"……好吧,"赵成俊叹口气,"你到听雨轩来,我在这等你。"
出人意料,他等她的地方并非时髦的咖啡厅茶室之类,环境非常古雅,她没想到在市区还有这样的地方。很像旧时的私邸,颇有几分庭院深深的感觉,宽阔的院子里假山亭台一应俱全,包间很大,空气里燃着檀香,有一张古香古色的屏风在中间隔开,赵成俊就坐在屏风旁边的檀木沙发上等着她,茶几上清茶袅袅,似乎是刚沏的。
赵成俊将一杯清茶移至毛丽的跟前:"喝点茶,解酒。"
毛丽心下一颤,他竟然知道她喝了酒。
赵成俊没有穿西装,淡米色的条纹衬衣,袖口扣得严严实实,一如他的严谨,这男人穿什么都好看,优雅得体,含蓄内敛的光芒叫人无法忽视。他见毛丽露出疑惑的神色,微微笑道:"我想如果你没喝酒,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要见面的吧?你一进门我就闻到了香摈的味道,而且……"他端起茶轻啜了口,目光有意无意地打量她,笑容仿佛温和,声音亦十分从容:"你这裙子也很漂亮。"
好细心的男人!毛丽顿时不自在起来,急着出门,没来得及换下真丝裙,裙子的领口开得很低,她努力端正身体,以免胸口春光乍泄。她低低地说:"这个,赵先生,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有勇气约你见面的,多余的话就不说了吧,我……"
"打住!"赵成俊抬起手,刚才脸上还挂着笑,顷刻就变得阴沉冷酷,"我早说过,对于你想问的问题不会做任何回答。"
毛丽微微发怔,她早料到这个男人难以对付,没想到会这么难对付,她是茫然的,所以也是无畏的,既然已经来了,她就没想要缩回去,她仰起面孔,薄薄的嘴唇中吐出一句:"好,你可以不回答,就听我说吧,这总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