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世界从此陷入黑暗】
一年前。槟城。
很小很小的时候,赵成俊的中文教师曾经给他念过一句中国诗词,是一首白居易的《简简吟》,前面的句子不记得了,但是最后两句让他印象深刻:"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意思是这世间美好的东西总不能长久,比琉璃还易碎。用这句诗来形容章见飞和毛丽的婚姻真是再恰当不过,结婚不过三年,两人就以离婚收场,还闹得几乎反目成仇,章见飞最后孑然一身回到槟城。
赵成俊不太清楚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在曾经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毛丽"这两个字是章见飞最大的忌讳。那段时间的章见飞出奇的沉默,即使是面对赵成俊,他的话也少得可怜,常常一个人在升旗山山顶坐到天亮。朋友们也很小心,在他面前尽量不谈论跟婚姻有关的话题。
偶尔,只是偶尔,他在醉酒时会跟赵成俊吐露心声,总是一遍遍地念叨着,"她不爱我,她不爱我……"
于是赵成俊多少有所了解,他们的婚姻之所以失败,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毛丽不爱章见飞,没有爱情的婚姻比坟墓还可怕,分道扬镳也就在所难免。他劝章见飞:"彩云易散琉璃脆,这世上好的东西总是不长久的,碎过之后的感情也不可能完好如初地保存,古话说破镜难重圆,两个人一旦有了裂痕是没办法修复的,所以你还是死心吧,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你也该从阿宝的童话里走出来了。"
也许是赵成俊的话起了一定的作用,此后的章见飞多少正常了些,他再也没有提起过毛丽,连"她"这样的暗喻也避而不谈,还交代赵成俊,如果毛晋打听他的情况,不要透露,就说不知道就行了。他似乎下定了决心跟过去说再见,就是赵成俊偶尔问起毛丽,他也顶多一句,碎都碎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
赵成俊也很希望自己能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有些事情他偏偏忘不了,忘不了就罢了,他还不能像章见飞那样可以说出来,他什么都不能说。即便是面对洞悉他一切的小玫,他也不能说,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常对着那张照片喃喃自语,仿佛中了魔。除了妹妹赵玫,没人知道他心底的这份牵挂。而章见飞跟毛丽婚姻的破裂,亦让原本心如止水的他内心掀起狂澜。从章见飞离婚到赵成俊后来远赴上海,这中间又间隔了两年,赵成俊也挣扎了两年,他到底该怎么面对这份感情?
两年来,赵成俊的事业突飞猛进,在投资人杨叔的幕后支持下,博宇不仅飞速壮大名震南亚,还成功进驻章氏泓海集团,成为继苏燮尔之后的第三大股东,而且随时有可能取代苏燮尔成为第二大股东,直至向终极目标迈进--让泓海改姓。
于是苏燮尔恍然大悟,原来赵成俊当初同意联手收购泓海股权的目的,不过是利用维拉潘家族集团的势力牵制泓海,待泓海被打击得奄奄一息了,他再撇开维拉潘以博宇的名义强势收购泓海,不费吹灰之力就爬到了第三大股东的位置,到头来真正坐收渔翁之利的其实就是赵成俊自己。两个人的关系因此变得很微妙,虽然苏燮尔对此颇有微辞,但也不敢得罪赵成俊,因为合作这么久苏燮尔深知赵成俊的底子,狠绝起来不择手段,一旦被其归为对手或者打击的目标,其"杀无赦"的铁腕手段很少让对方有生还的余地,博宇能有今日的强势就是踩着无数对手的脊背爬上来的,因此槟城商界很多精英谈博宇变色,苏燮尔即便知道自己跟赵成俊做不了朋友,也不想被他归为对手,更不想成为被他打击的目标。
何况今日的博宇已不是五六年前那家在别人嘴巴下接饭吃的小小资管公司,因为有强大的海外资本注入,这两年迅速扩张,业务不仅涉及金融,对港口贸易、地产、酒店等均有涉猎,而且成绩不俗,至少在槟城已无人敢小觑博宇,很多人也因此揣测赵成俊背后的大老板,听说来头可不小,但身份至今不明。
对于坊间的猜测和议论,赵成俊从不正面回应,他只当没听见。这世上没人懂他,即便是站在万人中央,最孤独的那个人一定是他。
很多人看到的只是他外表的风光,内心的惆怅和绝望,无人知晓。
内心的煎熬且不必说,身体的病痛也让他倍受折磨,每过一段时间,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赵成俊就会去见自己的私人医生Hansen,两年多了,很少间断。开始只是单纯的去看病,后来慢慢跟Hansen成了朋友,去检查身体倒像是跟老朋友见面聊天。两年前的那场大病差点让他丢命,好在后来医治得当,他自己也很注意,病情得以控制。Hansen为人低调,个性温和,喜欢静静的聆听,因此他其实把Hansen当作了很好的倾诉对象。
而Hansen经营的这家私人医院因设施和环境一流在槟城坊间享有盛名,来就诊者须提前三个月预约,否则不接待。不是Hansen摆谱,而是这家医院有一定的特殊性,医院在治疗的同时也在进行几个项目的研究,实质上就是个带医疗性质的研究机构,Hansen本人是博士后,他个人的办公室足有近两百平米,装饰典雅,古朴的黄梨木家具非常稀有,音响效果更是一流,对病人进行音乐理疗就是他的一项重要课题。所以赵成俊每次过来,Hansen都会放轻松舒缓的音乐给他听,面对着落地窗外生机勃勃的绿色,看着地毯上闪动的金色阳光,赵成俊整个人都放松了。
Hansen经常跟他说:"你要开心点,人一开心精神就会好,精神好了,病痛也会好得快。你老这样闷闷不乐的,很容易得抑郁症。"
那次见面,Hansen又这么劝他,赵成俊笑道:"我如何不想开心点,可是我怎么开心得起来,我每天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脑子没有一刻清闲,稍有懈怠就有可能被对手反扑。"
&;你要赚那么多钱干什么?够花就可以了,何苦把自己搞这么累!听首曲子吧,想听什么?"说着开始调试音乐。
赵成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彻底放松下来,"随便吧。"
"呼吸均匀,让大脑慢慢平静,什么都不要想。"
"我已经很平静了,再平静我都要睡了,Hansen,你越来越啰嗦。"
"好好好,我啰嗦。你如果觉得想睡就睡吧,你看上去的确很累了。"
他呵地笑出了声,"Hansen我付给你的诊疗费不少吧,我给你付了这么多钱就是到这来睡觉的?"
"我只是想让你觉得舒服。"Hansen调试着音乐,放了首舒缓的英文歌曲《ForeverAtYourFeet》,慵懒的女声低低吟唱,室内的气氛一下就安静下来,"这首曲子怎么样?"
他凝神静听,音乐中似乎还有淅淅沥沥的雨声:"Pleasetakemehomemylongtoleave,Foreveratyourfeet……"滴滴答答,歌声惆怅婉转,仿佛将人带入一片雨中的树林,洗净了尘埃,抚平了忧郁,浮躁的心渐渐沉静下来……他闭上眼睛,微微颔首,"不错。"
Henson于是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说,"这首曲子是我精挑细选的,刚好今天下雨,挺应景的。"
赵成俊叹了口气:"Henson,我跟你说实话,我不过是心里的结解不开,所以一直没办法开心,我也不想这么不开心的。"
"Brant,人生苦短,很多事能放下就放下吧。"说这话时,Hansen正低头看刚刚检查出来的各种指标,眉心渐渐聚拢,脸色变得阴郁起来。
赵成俊没有注意到Hansen的脸色,他眼睛正看着落地窗外墨汁一样晕染开来的绿色,深深浅浅的绿透着生命的张力,他自言自语起来:"Hansen,其实我还想跟你说句实话,我心里放不下的那个结,其实是一个人,一个女人。"
Hanse抬头看着他没出声,等着他继续说。
"你以为我整天只顾赚钱麻木不仁没有感情没有向往?你以为我整垮了那么多对手就真的冷血无情没有人性?你以为我这样一个成天跟金钱打交道的人只有利益没有心?不,Hansen,你还是不懂我,你并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Brant,你听我说,无论你想要什么,只要你想要,你就去争取吧。无论是事业还是爱情,你尽可以顺着自己的心去追求,不要在意结果不要在意别人的感受,去爱吧,好好的爱一回!"这话说得有点急,待赵成俊转过脸看过来时,Hansen迅速低下头佯装看手中的资料。
室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赵成俊凝视着Hansen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又是一声长叹,转过脸看向窗外,声音远得不像自己:"Hansen,你也跟我说实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