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绝望的哭声把白贤德吓住了,连三岁的小喜儿也吓得哭了起来,正好郝健一下班回来,她赶紧要他先把喜儿带出去玩。郝健一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看到毛丽那个样子,什么也没问,抱起喜儿就出去了。
"我完了,我活不下去了,贤德我完了!"毛丽揪着头发,哭得声嘶力竭,浑身战栗,嘴唇愈发乌得厉害,"我又没有杀人放火,他们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贤德,信任一个人有这么难吗?人心到底是什么长的啊,我这么相信他,竟然还是被他骗,我这辈子是不是拿命去换都换不来一份真感情啊……"
白贤德抱住瑟瑟发抖的她:"毛丽,你冷静些,告诉大姐,到底出了什么事,把事情说清楚了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好吗?别哭,先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可是毛丽说得清楚吗?
真相远比想象的可怕,当所有的猜疑和心悸被真相冷冰冰地呈现在眼前时,毛丽觉得整个人都神经错乱了,耳畔像是有巨厦倾塌,短暂的轰鸣后是死灰一样的沉寂。那个叫赵玫的女人在跟她讲述这一切时平静得像是跟她谈天气,可是字字句句比匕首还锋利,杀人于无形,毛丽完全招架不住。
她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粉身碎骨了。
当时是在章见飞所住的荔园的独栋别墅里,是那女人把她请进去的。不愧是赵成俊的妹妹章见飞的太太,这女人优雅端庄,教养极好,对毛丽还算是很客气,"我应该叫你声嫂子,如果你愿意的话。"说这话时她面带微笑,目光温和,好像他们真的是亲如一家人的姑嫂关系。
这个女人显然有准备,最起码她对自己该说什么、怎么说心里有底,仿佛事先已经"演练"过许多次。毛丽当时很紧张,平日伶牙俐齿口才甚好的她在这个女人面前显得捉襟见肘,她没办法不紧张,因为这个女人的身份太特殊了,既是自己前夫的现任妻子,也是她现任男友的妹妹,她很少听赵成俊提起这个"妹妹",似乎有意回避。而赵成俊之所以回避现在看来都是"情有可原"的,因为赵玫嫁给了他的兄弟,妹妹成为了他的嫂子,这种尴尬和难堪相信赵成俊比任何人都感同身受。毛丽平日很少打探赵成俊的私事,好奇是好奇,但她觉得她跟赵成俊还没到相互谈论家事的程度,两人虽热恋,似乎对彼此都有所保留。
毛丽没有想到,赵成俊对她"保留"的完全不是一般的家事,他先前的闪烁其词,他对章见飞及其两人过往的过分敏感,在赵玫这里都找到了最好的答案。赵玫显然洞悉毛丽心里的一切想法,看她满脸疑惑,倒也不故意拖延,寒暄几句话直入主题:"你想问什么我都知道,不如我来跟你讲个故事吧,你想知道的都在这故事里。"
"故事?"
"是的,你想听吗?"
"故事"经赵玫云淡风轻娓娓道来,俨然是一部TVB豪门恩怨剧,尔虞我诈、骨肉相残原来不只是电视里才有,表面风光的贵胄名门背地里掩藏着太多逾越底线的残忍和无耻,这样的家庭里没有亲情,唯有自私和冷血才可以生存下去,尽管赵玫是轻描淡写地几句话带过,毛丽还是感受到了赵成俊和妹妹自小在这个家庭里寄人篱下所受的屈辱,那些心酸过往想必让他讳莫如深,所以他从不对毛丽提及,这些毛丽都能理解,所以赵玫讲到这些的时候她的心是疼痛的,她没有想到看似坚强淡定的赵成俊有着这样的痛苦童年。
"是真的,家父当年在泓海任职,是章见飞伯父章世德手下的财务经理,职位很高,家父跟随章世德多年,算是他的心腹吧,章世德当年还是很看重家父的,家父为他鞍前马后地效劳二十余年,可谓忠心耿耿。他显然太轻信章世德了,他就没有想过章世德与弟弟章世勋为争夺泓海控制权长年恶战相互倾轧,手足亲情都可以弃之不顾,绝对不会对一个手下有多少仁慈。当年章世德挪用泓海巨额基金东窗事发时,他毫不犹豫地抛出了家父当替罪羊,家父被逐出泓海不说还背上巨债,一家人因此流离失所,而章见飞的父亲章世勋并未打算就此放过家父,他试图从家父的口中挖到章世德更多的违规操作,以将章世德一棍子打死,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只有把章世德赶尽杀绝了他才可以在章老爷子退位后取得泓海的绝对控制权,但家父对章世德太忠心了,明知自己被章世德当作替罪羊仍然不肯背叛旧主,最后走投无路自杀身亡。"
"……"
有轻微的风声在窗外掠过,屋子里陡然沉寂得窒息。
客厅落地窗外的草地上,一位身着制服的园艺师在修剪草坪,咔嚓咔嚓的声音听上去是那么的惊心动魄。白纱帘被风轻轻撩起,深秋的冷风带着树叶的清香直灌进屋子里,茶几上的工作文件被风哗啦啦地翻动页面,毛丽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她清楚地在那些翻动的页面中看到许多文件落款都有章见飞的签名,她认得他的字,曾经与他生活三年,自以为熟知他的一切,却不想她从来就没有真正走入过他的世界。
毛丽只觉脑子里嗡嗡的,她目光闪闪地看向赵玫,她多想听这个女人说声"不好意思,我开玩笑的",以此推翻她刚才说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可是赵玫微微一笑,压根就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她似乎很满意毛丽脸上的震惊和恐惧,她要的就是这效果。
"很意外吧,我哥和章见飞之间有着这样的恩怨,换句话说,家父死在章见飞的父亲和伯父手里,这是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你明白吗?"
赵玫讲到这里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她转动着手中的咖啡杯,鲜红的蔻丹轻轻抚过杯身华丽的金色图案,目光飘飘忽忽没有焦点。
谈及过往,她似乎也变得感伤起来。
"这真是一个悲剧,不是吗?我哥和章见飞从小感情深厚,两人比亲兄弟还亲,我不太清楚我哥是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最早应该是十几岁的时候吧,我妈告诉他的,你可以想象我哥当时有多痛苦和绝望,他手足情深的兄弟竟然是自己杀父仇人的儿子,而他自己竟然是吃仇家的饭长大的,多可怕!我哥这个人哪……"
"他从小就是个很要强的人,因为寄人篱下被人瞧不起,心里格外渴望自己出人头地,替枉死的父亲和我们忍辱负重的母亲争口气,他这人不服输的,即便输一回,下回一定要扳回来。从小到大,他最想赢的人就是章见飞。而章见飞这个人跟我哥相反,他对什么都不在乎,从不去争什么夺什么,脾气好,性格温和,是章家出了名的老好人。可是他太聪明了,智商非常高,每次我哥千辛万苦去达成的事情,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做到了,我哥从小就不服气,虽然他们的感情很好,但我知道我哥从来没有放弃过要赢章见飞的念头,只是事与愿违,他好像一直不是章见飞的对手。"
"我哥的智商其实并不低,他也是非常优秀的,否则不会年纪轻轻就有今天的成就,只是他把章见飞视作对手无疑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悲剧。他太想赢,太想为父亲报仇,关键时候却又顾念兄弟情,他其实远没有他看上去的冷酷,他心底过于柔软,所以他只能输。章见飞却不同,看上去是个老好人,与世无争,对谁都谦和有礼,其实骨子里是个非常冷酷的人,我跟他是夫妻,太了解他这个人了。他冷酷起来,什么都可以不顾及,兄弟情也好,夫妻情也好,他说放下就可以放下,而我哥和他决胜负的关键就是你……"
"我?"
"没错,就是你!"赵玫说这话时,目光已开始透出几分森冷,"章见飞深爱你,哪怕跟我结了婚他脑子里、心里装的仍然是你,可是他偏偏在你身上栽了跟头,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失败吧,也许正因为是唯一的一次,所以他非常在意却又无可奈何。而他的失败和无奈却成为我哥的机会,这些年来我哥从来没有放下过心中的仇恨,这也是他坚决要打击和报复章见飞的原因,而且他深知这世上唯一能打击到章见飞的就是你,你就是章见飞的死穴,也是他的软肋,明白我的意思吧?"
"……"
"不明白?"赵玫挑挑眉,"那我就直说好了,你不过是我哥打击和报复章见飞的一颗棋子,当然,他确实也喜欢你这是不争的事实,但相比他复仇的目的,这份喜欢就微不足道了,能追到自己喜欢的女人同时又能报复章见飞,这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成功。他恨章见飞,恨章家的每个人,为了复仇他同样可以不择手段,商场上的人,从来只有利益没有感情,我哥还算是好的,他起码也曾顾念过兄弟情而对泓海手下留情,但是这次他不会了,我知道。"
"他为了接近你预谋了很久,也舍得花本,比如他来南宁投资不能排除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你在这里,他可以说得上是孤注一掷,不仅要打击章见飞,也要置泓海于死地,所以他的公司现在正在大力收购泓海股权,这个你应该知道吧?古人说红颜祸水,毛小姐,你让两个男人为你争得头破血流,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毛小姐,你脑子糊涂了吧,我跟章见飞是夫妻,不管我跟他之间闹得多僵,我都不希望他受到伤害,我哥利用你来打击他势必会让他还手,到时候他们两败俱伤,一个是我丈夫,一个是我亲哥哥,你自己想想看,如果你是我你怎么办?"
毛丽哑口无言。
"离开我哥!如果你真的对他有感情,请你离开他,这样对大家都好。不管是章见飞受到伤害,还是我哥受到伤害,想必你心里都不好过吧?你跟章见飞好歹也有过夫妻情分,你扪心自问,你愿意看到他们互相残杀吗?"
"……"
毛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荔园的,她在街边上站了许久,明晃晃的太阳照得她头晕目眩,浑身像抽了筋骨似的没有一点力气。最后她想起她是开车过来的,她摇摇晃晃地上了自己的车,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地在街上横冲直撞,一不小心撞到路边的行道树,她茫然不知所措地下车,满脸是泪,有好心的路人帮她打电话叫来交警,车随即被拖走。毛丽还是在哭,哭到后来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她在街上游**了很久,最后无路可去就找到了白贤德的家。
白贤德说什么她都完全听不进去,她只是哭,不停的哭,仿佛整个世界都离她远去,眼前一片黑暗,再也没有光明,再也没有尽头。她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是挣脱不了这无边无际的黑暗,直到最后精疲力竭地昏睡过去。
两日后,毛丽清空了她留在赵成俊公寓的私人物品,唯一留下的是赵成俊给她的公寓钥匙,她在便条上只写了两句话:
我不会恨你,因为我曾经相信过你。
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爱上你。
毛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