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见飞字。
毛丽原本有说有笑的,瞬间陷入沉默。章见飞大约是不方便前来探视,于是差人送花来,这是代表他个人,还是代表赵成俊?这是表示问候,还是表示安慰?这真是一个自作多情的男人,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改!他觉得她受伤都是他带来的,真是可笑,她的心只属于她自己,她被骗也好受伤也好都是她心甘情愿,她自己若不动心,何来的伤害?情不附物,物岂碍人?她是自作自受,她不怨任何人!
白贤德察觉毛丽的神色不对,忙转移话题:"对了,老容可能要调走了,跟许帅一样,也调去刚刚成立的出版集团。"
毛丽转过脸,迷迷蒙蒙地看着她,"调走?"
"是的。"
"为什么?"
"……"白贤德也陷入沉默。
"他好像没有来看过我。"毛丽忽然说。的确,社里的同事基本上都来过了,就容若诚不见踪影,作为出版社总编她的顶头上司,他没有理由不来探视生病的下属,这是为什么?避嫌?
白贤德显然知道内情,眼眶慕地有些泛红,看着毛丽:"老容不敢来,因为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你跟赵先生分手让他很自责,这次调走听说也是他主动申请的。"
"这太荒谬了!我跟我男朋友分手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与他有什么关系?这话我跟他说过的,他怎么没听进去呢?"
"老容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非常敏感,他可能觉得以后若跟你在一起共事会尴尬,他不想让你难堪,所以就决定走吧。"
"要走也是我走,不是他!"
白贤德忽然很感动,她原来也以为毛丽会责怨容若诚,所以她这阵子都不大敢在她面前提起老容的名字,没想到毛丽心胸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狭隘,她果然是没有看错人,她凝视毛丽半晌,心里慢慢变得明晰,问她,"毛丽,你想听故事吗?"
"故事?"
"嗯,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你愿意听吗?"
"什么故事?"
"一个老男人的故事。"白贤德握住毛丽的手,目光恳切,"你就当是一个故事好了,不要考虑故事里的主人公是谁。"
毛丽默默看着她,没有吭声,等着她继续说。
白贤德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般,长吁一口气,慢慢的道来:"在我认识的人里有这么一个男人,因为婚姻失败,让他对感情充满怀疑,离婚八九年一直选择单身。每天他都是一个人上下班,性情古怪,不苟言笑,跟所有的人保持距离,尤其是女人。他原以为这种心如死灰的生活会持续到他生命终结,直到有一天,他的单位来了个漂亮活泼的年轻女孩子,很奇妙的磁场,他对她产生了好感,算是一见钟情吧。可他是那女孩的上司,他不敢表露,一丝一毫都不敢,因为他很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那女孩,但他又无法终止对那女孩的爱慕和思念,非常痛苦。直到有一天,他很偶然的发觉女孩在用MSN跟别人聊天,于是他也注册了MSN,并跟那女孩加为好友……从此他的生活变得多姿多彩起来,每天他都跟女孩在网上聊几句,其实他们的办公室仅一墙之隔,他完全可以跟女孩表白,哪怕是被拒绝,也比藏在心里好。可是他舍不得,舍不得打破这种甜蜜又隐秘的交流方式,他很满足这种交流,从来不敢奢望会有什么改变。"
"可是这世上的事情很奇妙,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那女孩后来交了男朋友,而且自从交上男朋友就再也没有登陆过MSN,这个男人每天都在网上痴痴的等那女孩上线,一墙之隔,他等得很绝望……但他无能为力,因为他知道自己跟这女孩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距离,他不能奢望什么,只能默默的关注着这女孩,很痛苦地将这份感情封存在心底。有一次,他很偶然得知女孩的生日,他就去蛋糕店给她定了一个蛋糕以匿名的形式送到办公室,那个蛋糕很特别,上层用巧克力做成了个米老鼠的笑脸,因为他知道那女孩特别喜欢米老鼠,英文名字就叫Mickey,而他为了寄托思念,将自己的电脑桌面也设置成了一只可爱的米老鼠模样……"
毛丽怔怔地看着白贤德,漆黑的眼眸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仿佛是错愕,又仿佛是惊诧,抑或者,她完全没听明白白贤德在说什么,目光又转到别处。四下里很安静,她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他!他竟然就是"尘"?
白贤德说到这里叹口气:"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一定会问我,我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因为我用的是他的电脑,里面存了很多随笔文章,老容的文章写得很好,我从来不知道他的文笔这么好。每一篇文字都寄托着他对你的思念,写了很多,每有格外的感触,他都会记下来。电脑搬下来的第二天,他意识到电脑里有他的文章,找我支支吾吾的说了很多不着边际的话,我明白他要说什么,无非是要我删掉那些文章,我就装糊涂,我说我重装了系统,什么都没留,而且我什么都没看。其实我已经全部看完了……至于那个蛋糕,我也是很早就知道了,也就是因为这个蛋糕,我发现了他对你的爱慕,你生日不久就是喜儿的生日,我去给她定蛋糕,店老板跟我们社的很多人都熟,就在马路对面嘛,老板无意中透露老容也在他那定过蛋糕,还描述出那个蛋糕的样子,上面有只米老鼠……于是我什么都明白了,毛丽,你明白了吗?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你想想看老容暗恋你这么久,一墙之隔,他都没有表露,因为他害怕你知道真相后远远的躲开,他宁愿维持这种同事关系,这样至少每天都可以看到你,跟你说上话,就这样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你怎么到现在才说?"毛丽只觉虚弱,呼吸急促而无力,紧紧攥着雪白的被角,仿佛那里积蓄着全部的力量,身子微微颤抖。
白贤德哽咽:"我答应过老容不告诉你的,如果不是看着他现在这个样子,我根本不会跟你透露半个字,毛丽,真正爱你的人其实就在你身边。"
"他……他真的跟我在网上聊了一年多,他就是尘?"毛丽还是难以置信。
"没错,他就是尘!因为我在用他的电脑,一开机MSN就自动登录,他的MSN注册名就是'尘',上面只有一个好友,就是你。当时我还觉得奇怪,这老容居然还赶时髦用这玩意,我们都用得少,大家都是在用QQ聊天,直到那次在茶馆里听你讲你跟赵成俊在网上聊天的事,你提到了'尘',我才恍然大悟。如果你不信,你现在就可以跟我去办公室看电脑,聊天记录全部都在上面……"
数日后,容若诚终于现身,捧着鲜花来探视毛丽。可能是白贤德说了什么,让他终于放下心结,鼓起勇气来面对毛丽。
两人在病房有过一席长谈。
毛丽先问调走的事情:"你真的决定要走?"
容若诚点头:"是的,已经打了报告,上面也批了。"说这话时他的目光躲闪,还是不大敢与毛丽对视,紧蹙的眉心郁结着深深的忧郁,"毛丽,对不起。"
"你并没有对不起我什么,我跟我男朋友分手真的跟你没关系,这样的话我不想再重复,因为我不想纠结在这件事让自己不愉快,我想忘掉过去。"毛丽说着这番话,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条理清晰目的明确,直奔主题,"说实话我累了,这些年我一直在瞎折腾,我以为我知道自己要什么,现在我才发现我其实从来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我不相信对方的根源是不相信自己,我没有投入真诚却奢望得到对方真心实意的爱情,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毛丽,我真的很抱歉,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我……"
"老容,让我走吧。"
"……让你走?"
"是的,我想离开南宁回上海去。"毛丽深吸一口气,"我走了,你就可以留下来,这样对大家都好。老容,谢谢你,白姐什么都告诉我了,我承担不起你这么深重的爱,而感情是勉强不来的,我感激你欣赏你敬佩你,但这都无法代替爱情,我需要换个环境让自己冷静,我心里很乱很乱。"
容若诚一听这话就急了,"毛丽,如果是因为我的原因,请让我走!我已经递交了报告,应该走的是我!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说了这跟你没有关系,你还要我说多少遍呢?"毛丽陡然扬高声音,有些不耐烦了,情绪变得很差,"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下,爸爸很早以前就要我回上海帮他经营饭店生意,其实我早就该走了,你也什么都不要说了,出院后我会递交辞职报告,谢谢你,还有社里的同事们,这三年来我工作得很愉快,真的,我谢谢你们。"
"毛丽!"容若诚看着她,无语凝噎。
毛丽选择离开确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厌倦了感情这种游戏,从初恋失败到婚姻破碎,再到与赵成俊闹得分崩离析,她发现自己千辛万苦追求的东西,到头来总是惘然,她累了,倦了,想远离伤害,想彻底的归于平静。过去的,未来的,她通通都不愿去想了,她已经撕心肺裂地死过,就让她无声无息地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