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命中只有你】
章见飞不愧是章见飞,直觉敏锐,判断精准。正如他猜测的那样,章世德与赵成俊之间的确有过利益权衡,他们不久前见过一面,这次会面意义非同寻常,谈不上串通,也不能说是和解,但双方都有妥协和让步。
赵成俊是在博宇被Nirvana收购后不久回的一次槟城,他去医院探视瘫痪在床的章世德,仇人相见,本是分外眼红,只是如今两人的境地谁都不比谁好,赵成俊丢了博宇,章世德也差不多丢了泓海,所以谁也没有嘲笑对方的资格,短暂的诧异后是长久的相对无言。
"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赵成俊背着手站在病床边,虽然脸上平静无波的样子,但那气势却是掩饰不住的。
"你要我说什么?我什么都不想说。"章世德嫌恶地别过脸,不愿看他,"你走吧,你大老远的回来不就是想看我的笑话吗?你看到了,可以走了。"
赵成俊在病房的沙发上坐下,倒是很心平气和,"我才懒得看你的笑话,我自己不也是个笑话嘛,我们半斤八两,都差不多。"
"那你过来干嘛?想看我死没有?不必了,我离死已经不远了,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死后会让人给你报信的。"
赵成俊冷冷地直视着老态龙钟的章世德,这个男人,就是这个男人,让他家破人亡,十几年来他每天都想着怎么弄死他,替枉死的父亲和受尽欺辱的母亲报仇,可是到头来他还没来得及收拾这个老恶棍,章嘉铭成了废人,老恶棍自己也瘫痪在床就剩一口气没咽,老天爷出手可比他狠多了。老实说他谈不上有多庆幸,因为老天爷在收拾章世德的同时也没放过他,仇恨这东西,果然伤人又伤己,报应啊。这会儿他瞅着老恶棍兀自发笑:"章老,你大可不必怀疑我来见你的诚意,我都已经这个样子了,没有力气再跟你斗,我只是来给你提个醒,苏燮尔在打你的主意了,就等你咽气将你手中的股权据为己有,他连律师团都请好了,万事俱备,只欠你断气,你知道吗?"
章世德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你看看这个吧。"赵成俊说着起身将一个文件袋递给他,"有关章嘉铭车祸的详细调查都在这里面,我知道你一定认为这件事是我干的,老实说我巴不得他死,但我也不希望被别人嫁祸,是我干的就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谁也赖不到我头上。"
一提到章嘉铭,章世德整个神色都变了,他抖抖地打开卷宗,从现场照片到目击者的口供,再到私家侦探取得的第一手资料,还有肇事司机的录音,一应俱全。真的是天打雷劈!章世德没想到自己算计了半辈子,到头来自己也给人算计了,而且出手比他更狠更毒,幕后操控人根本就没有打算留活口,章嘉铭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报应啊,这真的是报应,看着这些资料,想起已经成植物人的爱子,章世德老泪纵横,终于崩溃了……
章世德一直就知道苏燮尔不是什么善类,章家与维拉潘家族之间长达半个多世纪的争斗从来没有停止,苏燮尔作为维拉潘集团新一代的掌门人,手段比他的长辈不知道要狠多少,而且完全没有道德底线。现在回想起来,章世德当初为了对抗赵成俊接受维拉潘集团的融资,让苏燮尔插手泓海无疑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事,他心存侥幸地以为苏燮尔在泓海捞够了资本,该得的利益他都得了,他应该见好就收,哪知道这个人如此贪得无厌又心狠手辣,入主泓海当上执行董事还不满足,还把章嘉铭弄成了废人。
"他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章世德手中的卷宗滑落到地上,面如死灰。
"这只能怪你养了个好儿子,章嘉铭跟苏燮尔之间的交易由来已久,苏燮尔为了控制章嘉铭获取他手中的泓海股权,不断**他豪赌、吸毒,让他深陷泥潭不能自拔,但你这个宝贝儿子也不是傻子,他为了避免有朝一日被苏燮尔吃定,手里也掌握了苏燮尔的把柄。我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东西,据我估计,应该跟维拉潘集团涉嫌的股市内幕交易有关,在去年你跟章见飞闹翻斗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一直想坐收渔翁之利的苏燮尔试图从章嘉铭手里获得那至关重要的15%的泓海股权,从而抢在我和章见飞前面夺得泓海的控制权,你的宝贝儿子可能看出了他的企图,对他进行了要挟,想讹他一笔。刚好那阵子维拉潘集团正在接受内幕交易的调查,章嘉铭手里的东西一旦交给警方,维拉潘就完了,苏燮尔也完了,所以他狗急跳墙,从而制造了这起车祸……所以说到底啊,这都是自作孽不可活,包括我自己……"
章世德崩溃至此,彻底显出风烛残年的凄凉样子,这些年来,他一心想将赵成俊挡在章家的门外,为此不惜将野心勃勃的苏燮尔当作了依靠,结果是引狼入室,弄到了现在这般人财两空的下场,苏燮尔现在对他的态度还算是客气,每隔些时日就过来嘘寒问暖,把他当亲爹老子似的端着,但章世德知道,这头狼没有露出最狰狞的那张脸皮无非是盯着他手里的泓海股权,一旦他将股权脱手,苏燮尔肯定会第一时间找地方把他埋了,这样的事他绝对做得出来。
接下来的谈判顺理成章,赵成俊建议章世德将他手中29%的泓海股权转给章见飞,以助其夺回泓海控制权,不管过去大家有过什么样的恩怨,但大家的目标都是一致的,那就是将苏燮尔赶出泓海,章世德默默听完赵成俊的建议,点头答应考虑这件事情,事已至此他只能接受现实,最后还说了实话:"其实,你不来我也有过这个想法,见飞是我们章家仅存的硕果了,我不交给他能交给谁?我只是拉不下这个面子……我到底还是对不住他的,若不是我那么骂他,他也不会被逼着自立门户然后来专门对付我,你说得对,说到底我们都是自作孽不可活!"
赵成俊的语气不无嘲讽:"你能这么想,倒是难得。"
章世德不理会他的嘲讽,话锋一转,目光又森森地盯上他:"可是我不明白,你跟见飞不是闹得很僵吗?他把你的博宇都给吞了,还逼你限期离境,你怎么反倒还来为他说话呢?
赵成俊毫不避讳他探究的目光,轻叹道:"跟你一样,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隔了两日,赵成俊再去医院,章世德已经很平静,他同意将手中全部的泓海股权都无偿地转给章见飞,因为他也知道赵成俊名下也有13%的股权,如果一并转给章见飞,章见飞就成了泓海的第一大股东,届时董事会将会改选,泓海的控制权将重新回到章家人的手中,对此章世德也是很欣慰的,不管怎么说他去泉下也好跟章家的列祖列宗有个交代了。两人就股权交接的各项事宜具体商议了半日,赵成俊准备告辞,章世德却叫住了他,迟疑着说:"你这是最后一次来见我吧,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我跟你母亲的事情。"
赵成俊愣住,怔怔地看着他,"我母亲?"
"是的,我知道你恨我的很大原因除了你父亲的事,还有你母亲,你觉得我欺辱了你母亲,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这我理解,但如果我告诉你,我认识你母亲远在你父亲前面,我们曾经是恋人,你相信吗?"
"……"
"你不要这么惊讶地看着我,我说的是真的,你母亲曾经是我交往过的女友,但我们的婚事遭到长辈的反对,最后没能在一起,这个你应该不难想象,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婚姻很多时候做子女的是做不了主的,门当户对,强强联手,婚姻是我们扩大家族势力的一种手段。我的婚姻如此,见飞的父亲也是如此,我们都没能娶到自己最爱的女人……"
赵成俊瞳孔剧烈地收缩,额上青筋迸起,"请你说重点!"
"好,我说重点,我跟你母亲是大学同学,我们分手后,她嫁给了我的属下也就是你的父亲,而且是在我们分手不足两个月就嫁给了他,当然他们老早就认识,你母亲毕业后在泓海上过班,他们说来还是同事,但这么迅速地结婚让我想不通,我很痛苦,也很难堪。而让我更没想到的是,你母亲……婚后不久肚子就大了,他怀上了你,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孩子会不会是我的,因为我跟你母亲从正式分手到他与你父亲结婚再到你出生,只有七个多月,你到底是谁的孩子呢?"
"你胡说八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赵成俊怒吼。
"我也不希望这是真的,你母亲也坚决否认,说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件事有两种可能,要么你是他们的孩子,这就意味着你母亲在没有与我分手的时候就跟你父亲好上了,这是背叛!你先别激动,听我把话说完,第二种可能,你不是赵贤文的孩子,这也是让我难以接受的,既然你不是他的孩子为什么还要跟他姓,这不是明摆着让我难堪吗?所以这么多年来我只要看到你就心生怨恨,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就是耻辱!也因此当初见飞的父亲借那笔储备基金的事整我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将你父亲推到了前面,你说我报复也好,说我见死不救也好,总之这件事我不能释怀。"
"荒谬!简直荒谬!"赵成俊浑身发抖,原本苍白的一张脸涨得通红,"人都死了,你还在诋毁他们,你还真是没有一点口德!难怪你落到这个下场!"
"没错,我是活该落到这个下场,我不得好死,但你想想我就剩一口气没咽了,我还有必要对你撒谎吗?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事情就是这样的。你父亲去世后,我的弟弟章世勋也就是见飞的父亲娶了你母亲,知道他为什么娶你母亲吗?就是为了跟我斗,他知道你母亲是我这辈子想要而得不到人,他得到了,就证明他比我强,他赢了……"章世德说到这里直叹气,"男人就是这么好斗,你跟见飞不也一样吗?当然我不否认章世勋确实也很喜欢你母亲,你母亲年轻的时候是槟城出了名的美人,哪个男人见了都会动心,章世勋娶了你母亲让我非常挫败,这也是事实,但我最不敢面对的事实是,你到底是谁的孩子啊?"
……
在北海的几天,毛丽一直在收拾东西。海天苑她打算退给章见飞,这栋房子实在有太多不愉快的记忆,她不想再与过去有任何的牵扯,干干净净地了断过去才能开始新的生活,当无路可走的时候她只能另择别的路,也许平淡,也许不甘,但这是她的宿命,她奈何不得。在强大的命运面前,人的力量渺小如沙砾,一个大浪掀过来,只能是各奔东西了……
因为父亲与Nirvana要合资建酒店,毛丽跟章见飞自然避免不了碰面,两次都是在饭桌上,虽然有毛晋极力活跃气氛,但两人自始至终没有交流,发生这么多事,两人已经无话可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缘生缘灭,缘灭情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