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楠说,为什么要我们捡黄豆?
那女人说,考你们双手是否灵巧。
丁楠说,我们报考的是文员,我们好使的是脑子,捡黄豆与用脑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回事。那女人盯着丁楠,脸色从难看变成了吓人,特别是那双眼睛,假如没有镜片给蒙着,说不准就从眼眶里滚落下来了。她气,气得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丁楠头一歪,更让人觉得带有挑衅性,她追问了一句,难道不是吗?
考场本来很严肃的气氛被她搅乱,所有的考生开始或大声或低语地议论起来。翻译急了,不断地提醒大家安静,但一切无济于事,吵闹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把那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男人从他的办公室里“搅”了过来,他对丁楠说,小姐,你的问题是不是太多了?这儿不欢迎问题女孩!丁楠已横下一条心,针锋相对回答道,你凶什么凶?我还不想留下来呢……假洋鬼子!那男人还没有缓过神来,丁楠已风一般从他面前飘过,走出了考场。其最后的效应是“鬼子”一场精心策划的考局被搅“黄”了,而丁楠的第27次所谓的拼搏也就随之草草收场了……
其实,丁楠一走出这家公司大门,心里就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后悔,她还不曾对自己干过的事后悔过,而是有些着急,先不说别的什么,只说口袋里的钱,就够她难堪了。用“行囊空空”来形容是再恰当和客观不过。这时她走在大街上,尽管不知道该走向哪儿,哪儿才能给她提供一个生存的平台,但她毕竟在不断的失意中,奚落过了一个自以为掌握着她命运的人,因此,脸上还是如周围的阳光一样充满了灿烂。不过,这只是一种表象,她习惯把坚强的一面给别人,而此时在她心里东奔西突、折磨着她的还是一个“钱”字。钱让英雄气短呀。于是,她下意识把手伸进了口袋,摸到了一张折叠成方块的纸币。她知道这是50元钱,也是她和汪芹最后的“财富”。昨天晚上清理腰包,本来还有70元钱的,今天中午她出来应聘,给了汪芹20元钱,因此,也就只剩下这50元了。
她和汪芹是在一个月前认识的。认识汪芹时,汪芹的手上就没有一分钱,也就是说,汪芹的出现,进一步加剧了她的“经济危机”。不过,丁楠从没有后悔过认识了汪芹,她喜欢这个叫她姐姐的姑娘。
丁楠和汪芹住在一间合租的房子里,严格说,是丁楠租好了房子,把汪芹请进来一起居住的。那间房子是个顶楼,没有窗户,也就谈不上通风,大白天都得把灯亮着。住了两个多月,灯泡就换了30多个。丁楠向房主诉苦,房主却不以为然地说,现如今人都作假,你还指望灯泡没有水货?丁楠想想也是,但房租却不便宜,每月150元呀。对于有钱的人,或许每天从手指缝里漏掉的都不止这个数字,而对丁楠来说,却是一份不轻的压力。昨天傍晚,她刚回家,汪芹就对她说,房东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再不交本月的房租,他只能赶人了。丁楠是个乐观的人,她对汪芹说,没有关系,大活人还能被尿憋死?再说面包和牛奶都会有的,急什么急?其实,她自己在这座城市里奔波了2个多月,信心越来越不足,她只是想安慰一下汪芹罢了。
丁楠的这一安慰,在她自己看来就是一种承诺。如果今天在考场更冷静一些,不要想得太多,或者说得太多,也许她对汪芹的承诺就会兑现了,那个讨厌的房东也许会因此变得亲切起来,可是,丁楠知道,再琢磨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
丁楠只能在大街上继续徘徊,漫无目的。她不想回去,她不想面对那房子里的一片黑暗,也不想看到汪芹一脸的失望和焦灼。在汪芹的面前她很少强调自己的感觉,但却十分在乎她的心情,这也许是汪芹对她一口一个姐姐,让她对她产生了一份责任和爱怜……
其实,汪芹只是丁楠“捡”来的妹妹,很偶然,也充满了传奇色彩。
一个多月前的一天中午,丁楠和今天一样,一次面试下来,弄得她很失意,心情糟糕极了,便在这省城的大街小巷上行走,像一头迷失了方向的小鹿,没有人注意,也没有人同情。她还记得,那天的天气也如今天一样,身前背后处处都是灿烂的阳光,她虽然没有感觉到阳光的温暖,却听得到阳光的声音。阳光是有声音的。阳光的声音又不是谁都听得到的。心情一定要乱,乱了,耳朵就特别的尖,有时还会出现特异功能,这个时候你就会听到阳光的声音。阳光的声音是什么?比方说,那天阳光的声音是阴晦、潮湿和暧昧的。阳光既然有声音,就应该有形状。丁楠在这种怪异的感觉中揣摩声音的形状时,突然从头顶掉下来了一个折叠成条状的纸包,不偏不倚正落在她的脚尖。她以为是什么人从某一个窗口扔下来的一个废纸团,本想一步跨过去的,但她感觉到了这个纸包有点怪。怪在哪儿?怪在它的精致:血一样红的绒线把那条状的纸团绕了几圈后,又被编成了奇怪的图案。什么都有点像,但更像是一双眼睛。于是,她就抬起头,本能地顺着楼房朝上望去。这时,她才发现这并不是一栋宿舍楼,只有三层,每层楼都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口,严严地把守着窗口的铁栅栏,都已是锈痕累累;她再收回眼睛四处张望了一下,又发现自己在漫无目的的行走中,已经进入了一个偏僻的、正在拆迁改造的城区,周遭并无行人在走动,空空****的街面上,只有阳光和阴影在纠缠。这是一间仓库,她判断,可仓库里怎么会掉下一个纸团呢?蹊跷出现了,破译这个蹊跷的可能就是这个纸团,于是,她弯下腰,把它抓了起来,一把就扯断了缠在上面的绒线,展开纸条,她就看到了一行惊心动魄的字:好人,快救救我,有人逼我卖**!
丁楠像被人敲了一闷棍,头一下大了。还在读大学时,常在报上看到诸如此类的消息,那时她一点也不信,一个大活人还会被人逼着干出什么不愿干的事来?除非你心里原本就没有一条愿与不愿的界线。可眼下她信了,在几乎被城市的繁华遗落和抛弃了的这片充满了残垣断壁的小巷偏街里,又有什么罪恶不能冒出来呢?那一刻,她仿佛感到有几双凶神恶煞魔鬼般的眼睛正在偷窥着她,躲在某一个角落里,随时准备跳出来,把她拖向一个无力自拔的耻辱难忍的深渊。于是,她什么也来不及多想、多看,拔腿就朝远处奔跑,直到看见了来来往往的人群时才停住脚步。这时她才开始考虑,该如何去营救那个丢纸团的人。人们闲着无聊时,总喜欢数落警察的霸道,但人们遇到灾难时,想到的往往也是霸道的警察,丁楠亦不例外,她边跑边打听,不到一刻钟,便看到了一块派出所的招牌和在招牌旁进进出出的警察。那当儿,她眼眶居然热了一下,有一种见到了亲人的感觉。她几乎是用扑的姿态进入派出所的。
半个小时后,几个警察便把那栋看上去像仓库的房子给包围了。警察敲过前门再敲后门,里面就是没有动静。警察有些失望,狐疑地问丁楠,是这栋房子吗?丁楠却很坚定,说,不会错的,那纸团肯定是从这里面扔出来的。说话间,里面竟传出了一声女人的呼叫,接下来又有了一阵乒乒乓乓的撞击声,显然是人与人在厮打。警察不再怀疑和犹豫,撞破大门后,便潮水般地涌了进去……
又半个小时后,四个披头散发的姑娘被营救出来了,两个贼头贼脑的男人也被捉拿住了。
丁楠要走,因为她在无意中已经完成了一项使命。警察却把她留住了,说她是证人,治那两个贼头贼脑的男人,没有充分的证人证言不行。丁楠觉得这又是一个使命,留下来也值。她问警察,有饭吃吗?警察就笑了,他们可能根本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一个可笑的问题。我们不会让你饿着肚子做证人的。一个年轻的、长得白皙高大的年轻警察对她说。那么,我留下来。丁楠也笑了,因为她连中午饭都没吃呀,更重要的是她来到省城求职后,就再没有一个人请她吃过一餐饭。想当年在学校里,甘心情愿请她吃饭的男生可是排着队儿呢。这算不上什么失落,至少是寂寞呗。
人家警察也是讲情趣的,那天所长安排陪丁楠吃饭的就是那个年轻、白皙、高大的小警察。所长说,这叫“门当户对”,要是安排一个虎头虎脑的家伙陪餐,会把人家姑娘吓坏。而那小民警真的不但英俊,且还斯文有礼,在餐厅落座后,总是一个劲地对丁楠说谢谢。丁楠听的遍数多了,就扑哧一声笑了,说,你没完地说谢谢,是不让我吃饭呀。那小警察说,是所长要我多说几句谢谢的,因为这段时间总有人报警说有姑娘失踪,由于你的这次合作,说不准会让公安局顺藤摸瓜地挖出一个很大的犯罪团伙。丁楠睁大了眼睛,问,有这么神奇?小民警说,说不准比我想象的还要神奇。丁楠本来觉得吃人家警察的饭有点难为情,听了这一席话后,有些心安理得了,拿起筷子,咂咂嘴,露出了一副很馋也很可爱的样子。那案件现在审得怎么样了?她边吃边问。才开始呢,不然怎么叫深挖?小民警说。那几个姑娘怎么办?她又问。有三个姑娘在省城有亲戚,都被领走了,还有一个姑娘来自扬州,在这儿举目无亲,所长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发愁呢。啊,对了,这个扬州姑娘还是名大学生呢,是来这儿找工作的,不料昨天刚到,钱包就被人偷了,第二天在一个职业介绍所,又被几个坏男人连哄带骗地弄到了那间破仓库,要不是她聪明,从窗户缝里扔出一个纸团,要不是你刚从那儿路过,到派出所报案,好好的一个大学生可就被坏人糟蹋了。小民警无限感叹地说。
丁楠并没有吃饱,听了这话,她再没有狼吞虎咽的胃口了。她开始想念和同情那个扬州姑娘,尽管那四个姑娘被救出仓库时,她匆匆地见过一面,但她并不知道哪一位是那扬州姑娘,可是这位姑娘的聪明和遭遇,让她想到了许多:在这个狗日的城市寻找一份职业累呀,如此容易轻信别人,这小姑娘的明天会是什么命运?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的明天会怎么样,可那时的她,总觉得自己是强大的,是不可战胜的,所有的失意和不顺心都会被某一个突然来到的辉煌时刻给化解掉,就像前几天她得了感冒,到医院打了一针,咳嗽和发烧立刻就无影无踪了一样。
那个扬州姑娘能跟我走吗?她歪起头,问那小警察。
听你的口音,好像也不是本地人,你能保护她?小警察也有戒备心理。
我能!丁楠说,我也是来这里找工作的大学生,我租了房子,我可以和她一起住。
小警察没说话,眼里游走着狐疑。
丁楠急了,突然站起,把包里的一堆证明一股脑儿地倒到了桌上,说,这是我的毕业证,这是我的身份证,这是房东给我办的暂住证……这还不能足以证明我是一个良民吗,警察先生?
小警察并没有生气,直勾勾地望着她,腼腆而又不失生动地笑了。
你笑什么?丁楠气得胸脯一鼓一鼓的,像波浪在翻涌。
你生气的样子很好玩,不,很动人。小警察说。
我知道,这不用你夸奖,我只想问你,我能不能带走扬州姑娘?
小警察想了想,说,那这样吧,我和所长通个电话,回头再答应你,行吧?
小警察出去了。10分钟后又回到桌前,他眉飞色舞地告诉丁楠,所长不但同意了,而且现在就叫她过来,同你一起吃饭。丁楠的心情马上就好了,问,你为什么这么高兴?小警察答,我也喜欢做好事呀。丁楠说,不对,是因为我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吧?小警察说,那个扬州姑娘交给你,我放心,因为你真的聪明过人。丁楠更乐,眼睛又眯了起来,打趣地说,警察原来也好色。小警察就答,警察也是人嘛。
闲话间,那个扬州姑娘就来了。陪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警察。这个警察指着丁楠对扬州姑娘说,汪芹,她才是真正救了你们的人。扬州姑娘汪芹过来,抓住丁楠的手,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丁楠把她扶到一把椅子上坐下,连连说道,别哭啦,别哭,一切不都过去了吗?说出这句话时,丁楠仿佛感到自己突然长大了,突然有了一份责任,对自己,更对这个哭起来楚楚动人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