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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副市长走进丁楠的办公室时,正是下午上班时分。副市长来视察,排场非同一般,报社的老总、副老总相陪左右不说,还跟着一批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的人,无疑,这是电视台的记者。这场面,丁楠委实不曾见过,她明知道这帮人是冲着市长来的,而市长又是冲着她来的,她本应该大大方方去应对,可是,她却有些怯场了,不敢去看市长,也不敢看任何一个人,便退到一边,做旁观状。程总编见了,就打着哈哈说,丁楠,躲什么躲?龙潭虎穴都闯了,还怕什么?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何市长专程来看你了。丁楠无奈,只得走上前,在和市长握手的一刹那,她抬头看了一眼市长的脸。就是这一眼,让丁楠的表情凝固了,也让何市长的表情凝固了,因为双方几乎同时认出了对方。丁楠没法想象,这位市长居然就是她在娱乐城里认识的那位“老大”!丁楠有些尴尬,何副市长也有些难堪,但何副市长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不会让这气氛蔓延下去,更知道摄像机正对着他们,那家伙是不讲情面的,它只会真实地记录,如果让它把这场面记录下来了,还不知会给人们多少联想,这年月,钱多了,肚子饱了,人们就对两件事特别有兴趣,一是名人明星的花边新闻,二是领导干部的桃色绯闻。而且,在这类事上,他们最有想象力,好多名人明星被炒得漫无边际的红,而好多领导呢,却被闹得揪心,闹得下不了台。因此,何副市长只让这尴尬的场面持续了几秒钟,他握着丁楠的手,一边摇动一边说,嗬,你在千万市民中投下了一枚重型炸弹,我代表市政府和读者感谢你呀!不过,我以为投下一枚炸弹的人是位资深记者,至少也是一个男士,没想到居然是一位巾帼英雄,了不起,了不起呀!丁楠也是聪明的主儿,知道这当儿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便说,谢谢市长鼓励。话不能多,一句就足够了,更不能说又见面了,那麻烦就多了。何副市长果然满意,便坐下,开始例行公事地问这问那,不过,他没有问过一句关于采写稿件的经过,问得最多的是些生活琐事,比方衣食住行之类。不到半小时,接见便结束,时间不长也不短,恰到好处。副市长一走,办公室就安静下来了,有老记者就过来说,丁楠,我们干这活都快一辈子了,不说市长,就是总编也不曾表扬过一次,你是幸运的。丁楠笑笑,没答。因为丁楠真的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霉运,她不希望那个“老大”就是何副市长,可那个“老大”偏偏又是何副市长,这未必就是一件好事,知道别人的秘密越多,往往麻烦就会越多。
这天下午,丁楠一点也不快乐。她快乐不起来,因为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何副市长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她揣摸不清那里面藏着什么意思。丁楠不怕什么,但怕又丢了工作,何副市长是有这权力的,他只要歪歪嘴,她所有的梦都会灰飞烟灭。丁楠越是担心,事情就越是要来,下班时分,丁楠桌上的电话响了,打电话的人问,丁大记者吗,你猜我是谁?丁楠觉得这声音很熟,但丁楠却没有猜的心情,随便答,不知道。那人就说,你看看,贵人多忘事不是?我是“眼镜”,在娱乐城里认识你的“眼镜”。丁楠就知道事情来了,不敢怠慢,忙说,你呀?哥们,你大概是要请我吃饭吧。丁楠故作轻松。“眼镜”就说,你呀,就是聪明!丁楠说,吃饭时间来电话,我没理由不往好事上想呀。你说,哪家酒楼?“眼镜”答,请大记者大名人,当然得是大酒楼。“眼镜”接着就说了一个名字。丁楠说,好,半个小时后见。电话挂了,丁楠便茫然起来了,人落在椅子里,如瘫痪了一般。这突如其来的邀请,不由她不去深想,按理说,她在娱乐城用的假名儿,“眼镜”和高个儿是难得从文章中读出她来的,即便读得出来,也该早读出来了,刚好何副市长来过,他们的电话就接着来了,这也太巧了,不得不让人生疑,而且,她还不得不去做这样的设想:他们是受了何副市长的暗示或者明示后做出的邀请。如果真是这样,也就说明何副市长对她不放心。副市长进娱乐城,哪怕是净身进净身出,那也是极不应该的事,闹腾出去,轻则损形象,重则掉乌纱帽,何况,她也“欺骗”了副市长,用不得已的伪装,博得了他的同情,也收获了他一番又一番“暧昧”的表白。当初,这是无所谓的事,在那种场合里谁有几句真话?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不是怀着各自的目的说着各自的话?问题在于,他不是普通的客人,问题更在于,她也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坐台小姐,她成了“名人”,且是和新闻、舆论连在一起的“名人”。对这种人,谁也难得放心呀,何况是堂堂一介副市长?只是,他的担心多了,疑心多了,丁楠的心理压力也就随之大了、重了。
实际上,丁楠赶到酒店时,足足晚到了半小时。不是距离远,是心里想得太远,想远了,动作就变得迟缓。那当儿,“眼镜”和高个儿已早早地恭候在那里。不是他们吹牛,这吃饭的包厢,真的是金碧辉煌的。碗筷是包金的,沙发扶手是包金的,连墙壁上的线条也是包金的。如不留意,还真以为误入了一座宫殿什么的。起初,丁楠并不以为然,听了服务生讲解后,才变得肃穆起来,且惊呼,不就吃饭,用得着如此奢侈么?服务生就笑了,小姐,这包厢不是对一般人都开放的,即使是空着。“眼镜”在一旁笑,很自负、很得意地笑,服务生的一句话,让他们免除了一切解释,也就是说,他们正是服务生所指的不一般人中的一分子。丁楠就故作惊讶地问,那我呢,我现在走进了这包厢,我属于什么人了?“眼镜”真诚地笑笑,答,当然是该来这里的人了。不用怀疑,偌大一个省城,现如今谁不知道你?你活该是这里的主儿!丁楠说,我可是一个穷人。“眼镜”忙说,你看看,小瞧自己了不是?钱你也许是不多,可你是名人,名人比金子还贵。再说,名人走到哪儿还兴自己掏腰包?有人给你准备着呢。高个儿接过话,说,就是就是,比方说现在吧,我哥俩就随时准备着给你埋单呢。丁楠不轻松,却故作轻松,笑吟吟问,我说哥们,你们不会有事求我吧?“眼镜”说,丁楠,说这话不地道吧?我们是谁和谁?同生死,共患难的事儿我们有过了,难道共进一次晚餐就有阴谋了?再说,都认识了几个月,什么时候我哥俩对你不是如此殷勤?这也说明我哥俩有眼力,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不是一般的人,也就是会成气候的那种。丁楠就答,也是,没你们关照着,我这条命也许就丢到那娱乐城了。这样吧,我没钱没权的,没法报答你们,今天就陪你们喝个够,不醉不休如何?高个儿答,我就说丁楠小姐是个讲义气的主儿,这不,被我言中了。好,你有不醉不休的雅兴,那我今天就舍命陪君子了。“眼镜”就说,什么叫被你言中了?这叫正中你下怀。见了酒,你什么时候没醉过?高个儿说,你这不是关键时候揭人短么?平时醉,是好酒;今天醉,是高兴。“眼镜”又说,拣好的说了不是?高兴只是一方面,我看,你关键的是怕丁大记者大笔一挥,把你丑行上了报。高个儿说,我有什么丑行?不就是唱唱歌、陪陪小姐,现如今谁没有个休闲的方式?你说是吧丁楠?丁楠是明白人,丁楠来之前就有了准备,丁楠答,就是呀,说丑行肯定是过分了,离谱了,那地方我呆了三个月,你们是我眼里最高尚的人了。在这声色场里,男人都能做到像你们一样,世界就太平了。高个儿忙问,你真这样认为的?丁楠说,关键的是,我这人有些事看得见,有些事看不见,而且还记不住,比方你,我就只记得你是个好人,救过我、帮过我的好人,其他的我还真记不住了。高个儿不放心,又问,真的?丁楠说,你小看了我们的友情不是?“眼镜”说,这家伙小心眼,别理睬他。我们该喝酒用餐了。丁楠说,就我们仨?“眼镜”笑笑,不,还有一个重要人物正在办一件重要的事情,等菜上桌了,他就来了。丁楠知道肯定还有人要来,而且他才是这宴席的真正主角。刚才他们之间的一番对话,只不过是在主角出场前的一个铺垫。这铺垫是必需的,没有的话,主角是不便或者说是不会出现的,而这个主角又正是她真正害怕的。她害怕,是不知如何去面对,不知自己的明天又会怎样。看来,人啊,不能知道别人的秘密太多,哪怕是偶然撞上的、非故意的,都不是一件好事,都注定会让你紧张。
很准时的,菜上齐了,主角就出现了,不出丁楠所料,果真是何副市长。这当儿的何副市长蛮低调,没有随从,别说是记者,就是秘书和司机也没有,是一个人来的。进来后,和“眼镜”他们打过招呼后,就向丁楠伸出了手,满面春风地说,丁记者,我们又见面了。丁楠握着市长的手,且随着市长使出的节奏摇着手臂,答道,这叫第二次握手。何副市长说,第二次?就只是第二次?丁楠知道,这是何副市长在试探,便做思考状,之后答道,下午在报社,那是第一次,现在当然是第二次了。何市长,您在考我的记性?我人虽然年轻,记性却不好,主要是健忘,不过,今天发生的事情我还是记得的。何副市长打了一个哈哈,蛮悠长的一个哈哈,说,不对吧,搞记者不但观察力要好,记忆力也要好,这是基本功。丁楠就答,只是该记的得记住,不该记的得忘掉,这就像写文章一样,材料多了,就得删减,不然,这文章就精彩不起来。您说对不对?何副市长说,你的文章连载完了,三个月体验生活换来的素材也用完了?丁楠故作轻松,说,完了,永远地打上了句号。唉,我现在进入了痛苦期。何副市长忙问,此话怎讲?丁楠说,没目标了,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选题了。何副市长想了想,说,不错,要是换一个人,早飘飘然了,而我们的丁楠却在痛苦,在苦恼。有机会,我得跟你们程总编说说,该创造条件的还得要创造。何副市长并没说如何让程总编去创造条件,但丁楠明白,当领导的是不会一次把话说完的,得留有空间,既让听话的人总抱有希望,又让说话的人永远都留有余地。不过,丁楠这当儿也抱着希望,但不是指望某个人能给她创造什么条件,只希望何副市长相信,她已经忘掉了娱乐城里的“老大”,她能记得的只是眼前的何副市长,一个正派的、大气的也是好生和蔼的何副市长。于是,丁楠就顺着说,那我就谢过市长了,待会儿,我多喝一杯。高个儿听了,忙说,干吗要待会儿,现在就可以端杯了呀。说话间,高个儿就亲自上场,逐个把酒杯斟满。丁楠便站起,举起杯,说,那我就先喝一杯!何副市长本想劝阻的,可来不及了,丁楠已一饮而尽。何副市长就说,那我喝一杯,算是对丁楠的祝贺。“眼镜”和高个儿见状,忙站起,说了几句养耳之言后,也干掉了。气氛很好,酒过三巡之后,气氛变得更加融洽。“眼镜”说,丁楠,你不是很苦恼么?我给你出个主意,保证你这个记者当得有滋有味。丁楠就答,愿听高见。“眼镜”说,何市长分管文教卫,也分管城管城建,你就来跑这两条线,新闻多,好事也多,又有何市长提供线索,指导工作,你肯定会出成绩的。那时,你想苦恼也不行了。丁楠在特稿部上班,丁楠喜欢那位置,但丁楠又不得不附和一下,说,就怕何市长不同意呀,还有,程总编也不会同意的。“眼镜”就笑,说,只要你同意就足够了。丁楠说,我入门不过十天,哪敢提要求?还是先说该如何消灭这杯里的酒吧。“眼镜”答,那是那是。来,我提议,我们一起敬何市长一杯!一杯接一杯的酒,几杯落肚,丁楠脸上就泛起了一片潮红,人也不再那么压抑,就说,我说过今天要不醉不休的,来,我来斟酒,再喝三杯!“眼镜”答,没问题,只是何副市长就免了,冷不丁冒出点事来,他不能红着脸去视察呀。何副市长立即反对,说,夸张了,哪来的那么多事?我接受丁楠的提议,再来三杯。
这一次酒,看上去喝得比丁楠想象中的轻松愉快,其实,双方都在斗智。何副市长好像什么也没说,实际上什么都说了,什么都是点到为止,关于丁楠的昨天,关于丁楠的明天,没有威胁,也没有**,都只是一些轻描淡写的提醒;丁楠是聪明的,聪明就聪明在不守也不攻,只字不提娱乐城,只字不提“老大”,只说忘记,只谈酒水,这的确给何副市长他们留下了好的印象,或者说得到了他们想要得到的结果:其实,丁楠不过是一个单纯的但也脱俗不了的小女孩,她不具有攻击性和危险性。因此,待到酒席结束时,从何副市长的表情上来看,还是心满意足的。“眼镜”会察言观色,就提议去“无色无味”的歌厅消遣一番。何副市长大概是不想在这汪浑水里蹚得太深,或许想到了那天夜里曾说过不再进歌厅的话,就说,我过量了,我就不去了。丁楠也不想去,忙附和道,那就改天吧。
宴席就这样结束了。出门时,“眼镜”悄悄地对丁楠说,你真有趣,就不问问我们叫什么姓什么的?丁楠说,你不说,我不便问的。“眼镜”就说他姓于叫大海,高个儿姓张叫长江。丁楠说,好气派的名字,不是开玩笑吧?“眼镜”嘿嘿一笑,说,不然,我们怎么会走到一起?之后,于大海提出来要送丁楠,丁楠笑笑,谢绝了。
这当儿,丁楠要的是自由。
宴席上,看上去气氛很活跃的,但每个人的心里并不坦然,尤其是丁楠,她处在一个被人怀疑、被人防备的位置上,心里不爽还得佯装爽,且不能让人看出破绽,这种难受无异于是在受折磨。丁楠是打的走的,坐在的士上,她才感觉到空气是多么新鲜,心情是多么愉快,看来,环境真能左右一个人的心境。司机问她去哪,她却答随便。司机问,小姐,你失恋了?丁楠愣了一下,觉得司机问得有意思,就顺着答,你真聪明,不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司机果然沾沾自喜起来,说,小女孩失恋了,就喜欢坐着的士满街疯跑。丁楠说,看来我不是第一个失恋后坐你车疯跑的女孩?司机答,那是。丁楠说,于是你就陪她们说话?司机说,是呀。丁楠说,于是有可能的话,你就来一次乘人之危的把戏?司机嘿嘿笑笑,哪能呢,不就是陪她们说个话、解个闷?丁楠说,你可别打我的主意,我学过少林功夫。司机又笑,就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儿?丁楠说,不信?你就试试!司机扭头看了她一眼,见丁楠歪着头,笑得蛮可人的,就说,不过,我可以不收你的车钱。丁楠说,你果然是只色狼。司机说,多难听,这是相互需要,相互付出。丁楠倒要看看这家伙如何演戏,就继续,就又问,条件谈完了,交易如何做?司机说,嘻嘻,那就看小姐你了,大做行,小做也行。丁楠就瞪大了眼睛,问,大做是什么,小做是什么?司机真的来劲了,答,大做就是玩真的,小做嘛,就是捏捏摸摸的。丁楠突然笑了起来,这世界怎么变得一片“色”了?办公室里有性骚扰,娱乐城里有黑色通道,这的士里居然也可以做交易……司机茫然,问,你笑什么?丁楠说,也没什么,想笑就笑了。那司机就以为交易成了,随着他身体开始挪动,车子也左右摇晃起来。这当儿,丁楠突然呼叫了一声:停车!那司机便受了惊吓,车子猛地刹住,脸几乎撞到了挡风玻璃,声音颤抖,问,怎么了?丁楠掏出钱,掷到他身上,之后钻出车,径直朝前面一家娱乐城走去。司机终是醒悟过来,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什么东西?你不给我还不干呢!
丁楠是突然间做出下车决定的,本来,她还想和这只色狼周旋一下,看看这类人的表演,有时也是蛮有乐趣的一件事情,问题在于,这车子鬼使神差地跑到了新康娱乐城的门前,她便条件反射般地喊出了“停车”两个字。也难怪,她在这娱乐城里混了三个月,受过侮辱,也吃尽了苦头,当然,最终也圆了她的梦,这里的好多人好多事,也成了她的一份牵挂。一个月前,她决定离开这里时,就在心里暗暗地发过誓:从此不再进这儿!可今天,这新康娱乐城突然间迎面扑过来时,她不能控制自己了,还是做出了一个连自己也吃惊的决定:进去看看,以一个旁观者、一个消费者的身份。她的连载登完了,虽然文章里只字未提“新康娱乐城”几个字,她还是想看看,这儿有没有变化。到底期待一种怎样的变化,她也说不清,总之,就想看看,或者,干脆就是一种情结。可是,她这次还是没有机会走进去,因为她刚到门口,里面就涌出了好多人,有警察,也有看热闹的人,这成群的人,都簇拥着一副担架,迅速地走向一辆救护车。丁楠没有看清担架上躺的是什么人,甚至是男是女也没看清,不过,她感觉到了,这儿肯定又出事了,警察都惊动了,还不是小事儿。丁楠正在这样寻思时,就看到了小不点。他正在娱乐城的大门口,东张西望的。丁楠就向他招手。小不点见了,先是一愣,之后就奔跑过来,一把就抱住了丁楠,说,姐,你怎么来了?丁楠慢慢地扶起他的头,说,来看你呀。怎么,不欢迎?这当儿的小不点眼里噙着泪水,说,姐,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丁楠说,怎么会呢?小不点就破涕为笑,说,真的?我不信,你现在是名人了,你哪还记得我?丁楠说,你都知道了?小不点说,谁不知道呀?这娱乐城里传疯了,说华小姐就是丁楠,丁楠就是写那文章的记者。丁楠又问,姐妹们还说了些什么?小不点看看左右,一副神秘的样儿,说,你真想听?丁楠点了点头。小不点就放低了声音,一副大人的口气,说,基本上都恨你。丁楠诧异,啊了一声,就瞪大了眼睛,问,为什么?我不是在为小姐们伸张吗?小不点说,错,你同情她们,你为她们呼吁,可是,你抖开了这儿的秘密,她们混得艰难了。这几天,常有警察来突击检查,客人都吓跑了一半;还有,何妈咪最恨你,你把妈咪的画皮揭开了,妈咪难混了。丁楠问,揭开妈咪的画皮,小姐们应该高兴呀。小不点说,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妈咪和小姐是连在一起的蚂蚱,一难混都难混呀。丁楠突然不语了,这是她没想到的结果,她只想净化这儿的空气,让娱乐城不再藏污纳垢,成为一块真正休闲的乐土,没想到会倒腾得姐妹们没饭吃。小不点见状,又说,姐,你也别难受,这里的小姐们也不是好玩意儿,年纪轻轻的,干什么不能吃饭?可她们偏要吃这碗饭,还不是图个钱来得容易,图个轻松快活,活该不是?丁楠知道他在安慰她,但她不想和他谈论这话题,他还是一个小孩,许多事他不明白,就说,小不点,你真打算在这儿长期混下去?真不打算去读书?小不点像没听见,却问,姐,你不进去看看?丁楠摇摇头,答,不了。啊,对了,刚才抬出去的是什么人?小不点又看看左右后说,你不问,我还差点忘记告诉你了。何妈咪被人打了,抬出去的就是她。丁楠心跳加快,一连问了几个问题,谁打的?为什么?重不重?小不点说,谁打的不清楚,就是来了几个生面孔的客人,清一色男的,进了包厢就喝酒,也不找小姐陪,喝得差不多了,就说要找何妈咪安排小姐,何妈咪就笑吟吟地进去了。那帮男人就问她,你真是何经理?何妈咪就高兴作答,这儿呀就我一个姓何的经理,假得了吗?那帮男人嘿嘿一笑,好,老子们找的就是你!说罢,一个男人关门,一个男人举起啤酒瓶,就朝何妈咪头上猛地砸去,接着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何妈咪瘫条了,那帮男人就扬长而去。服务生发现了,呼叫救人时,打人的人早就没了影儿……何妈咪为什么挨打?小姐们议论,她肯定是刻薄了哪位小姐,忍受不了了,就找一群男人来教训。丁楠就自语了一句,这也太惊心动魄了。小不点说,后来警察就来了,医生也来了,他们说,人是死不了的,只是失血太多,一时休克了。丁楠望望挂在半空中、被霓虹灯点燃了的“新康”二字,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她不知是在表达什么样的感受,只是觉得成片成片烧得正旺、烧得正得意的灯火像抹上了一层血色一般,越是耀眼,就越发显得凄凉。丁楠一分钟也不想多待下去,转身欲走。小不点说,姐,你还会来看我吗?丁楠这才注意到小不点的存在,且正用一双含着期待的眼睛望着她,于是用脸挨了挨他的脸,说,来,不在这里就在那里,反正我会来看你的。你先进去吧,你走了我再走。小不点蛮听话的,就一步一回头地走了进去。
小不点没影儿了,丁楠便转过身,准备离开。也就在这当儿,听见了一声呼唤,有人在叫华小姐。丁楠本能转过身来,于是,就看见一个圆圆滚滚的男人兀自站在娱乐城门口,用好生惊喜的目光看着她。见她转过身来,就直奔过来,还没走到她的跟前,就滔滔不绝地说开了,看背影像是你,试探性一叫,嗨!还真是你!啊,对了,现在应该叫你丁大记者了,你看我这嘴!丁楠就把手插在衣袋里,无惊无喜,随意自然地答道,没关系,怎么叫我都不在乎。那男人说,人一出名就大度,我就佩服这个。丁楠说,是吗?你是说我原本是一个鸡肠小肚的人?那男人说,你看看,我这人粗,说出来的好话都不中听。说说,你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是留恋还是怀旧?丁楠说,那我也问问你,你今天怎么也来到了这儿?是无聊了还是着急?那男人就说,大记者说笑话不是?这娱乐城是我的企业,我能不来转转?再说,今天有人闹事,心里牵挂着呢。丁楠笑笑,想当初,我在你的企业里被人打了,却见不到你光临,看来,你关心的是摇钱树啊。那男人说,丁大记者是什么意思嘛?丁楠说,难道何妈咪不是你的摇钱树?一个两个小姐倒下了没关系,摇钱树倒下了就断了你的财路。是这样吗,唐总经理?这男人就是唐总,陈天一介绍给她认识的那个唐总。唐总一脸尴尬,但唐总却不慌张,说,丁大记者还是这脾气,辣!别说,我呀,还真喜欢有这脾气的姑娘。丁楠又笑笑,说不出意味的那种笑,说,那我就谢过你的抬举了。我可以走了吗?唐总跨出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且露出了一副真诚样儿,说,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咖啡吗?丁楠想想后,又看了看表,还早,不到十点,就说,真心的?唐总看到了希望,胸脯就拍得山响,说,假心假意,就让这大街上的车撞死我!信了吧?丁楠说,你还真粗。信,本小姐陪你一次,就像过去在这娱乐城里陪那些无聊的男人一样。唐总一点不生气,说,你等等,我去把车开过来。唐总是一路跑向停车场的。丁楠看着他的背影,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说他像只摇晃的鸭子怎么也不过分的。不过,丁楠今天能接受他邀请,也有一点内疚的成分,她能有今天,是他提供了一个平台,也就是说,他也是帮过忙的,且是在受骗的情况下帮的忙,而她的报答呢,却是让他流失了钱财。尽管丁楠不后悔,因为这样的赚钱方式的确是黑暗的,谋杀式的,但是,她毕竟利用了他。虽然人往往是在两难中,好生艰难前行,但给人一次面子也未尝不可的。丁楠如此寻思时,唐总的车就开了过来,她也没让他招呼,就钻了进去,问,去哪家咖啡厅?唐总想想,就提出了一个新建议,我看干脆去家迪吧?丁楠就想笑,本想回敬一句,就你这身材,也敢去那店?但丁楠强忍住了,却说,唐总,你这是得寸进尺。好吧,本小姐满足你。唐总就高兴了,一踩油门,车就像箭一般射了出去。
很快,车就在一家迪吧的门口停住了。
唐总下车后,殷勤地转过来为丁楠开门。丁楠说,你还蛮绅士的。唐总嘿嘿地笑,答,跟有文化的主儿学呗。丁楠说,唐总,我这当儿不想进去,太闹人,你上车来,我想先和你说几句话。唐总忙答,那也行。罢了,又钻进车里,说吧,有什么话尽管说,如果是缺钱,甭管多少,开口算数。丁楠说,钱就不说了,但你要跟我掏心儿说话。唐总不知她要说什么,便严肃起来,我保证,行了吧?丁楠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不恨我和陈天一?唐总答,恨过,我好心好意收留了你,一度还想把你聘到我的总部来,可你们却坑了我,娱乐城的收入是一落千丈。不过,我现在不恨你了,因为你并没有在文章里点新康的名儿,也没有骂我,我恨你没道理。再说,读了你的文章,我震动了。我不是靠娱乐城起家的,它现在也只是我产业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机构,我真不知道那里有这么多虚伪和罪恶;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月后,我就关掉娱乐城。为什么?是你的文章震动了我。不过,我恨陈天一。丁楠就惊讶,说,唐总,没道理呀,文章是我写的。唐总说,不关文章的事。唐总来气了,竟在车里点燃了一支烟,之后又说,你知道我和陈天一什么关系吗?说是死党也不过分了。你知道我们怎么成为死党的吗?钱和女人!有一次,有读者向晚报投诉了我的产品,说有质量问题,不久,陈天一就找上门来了,说只要把这读者的信原文照发,我的公司就垮了。我知道,没有这么严重,但影响也不能低估,我就亲自陪他吃饭,罢了,又塞了他3万元人民币,这事就算结了。可是,事结了,人结不了,陈天一还是三天两头地来。来了吧,吃吃饭也就罢了,不够,他总是伸手要钱。没法,花钱消灾,他要,我给,一年下来,也少不了十万八万了吧,就连他开的车也是我公司的,他只是多挂了一块新闻采访的牌子而已。这还不算,他一年内,竟把我公司两个文案小姐的肚子都闹大了,说是谈恋爱,他当过真吗?没有,我知道他没有。事情出了,小姐不依不饶,他求我,我又只有用钱用职位把她们摆平。你说说,我这个上千万资产的老总干的什么事?可是,还是这个陈天一,为了出名,却不顾一点友情,竟出招来损我,把我的娱乐城当据点来挖素材,你说我该恨他还是不该恨他?那地方阴暗,该关掉我绝不含糊,但作为朋友,他不该欺骗我呀。我这人,就恨这个,就恨他是一条养不家的狗!
这些事儿,听得丁楠心惊胆战的,半晌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唐总是真愤怒了,又点燃了一支烟,说,我和陈天一的事不能就这么了了!他小子什么东西?他以为我不知道他的老底儿?他有多少文化我清楚。他那篇整传销的文章,你真以为是他写的?不,跟你这篇文章一样,他只挂了个名儿,不同的只是,那篇文章他的名字摆在前面,你这篇文章他的名字摆在后面而已……啊,对了,你得注意一点,他前天来找过我,酒后他说你没给他脸,他总有一天会让你栽的。丁楠说,唐总,你没喝酒吧?他可是我的同班同学,不会吧?唐总说,信不信由你。不过,我不怕他,真的,一点不怕,与其让他隔三差五地来勒索,不如来一次彻底了结。有人说,人有钱了就流氓,我说呀不一定,陈天一才是真正的流氓。丁楠问,你想怎么了结?唐总说,怎么了结还不好说,至少我要他丢掉饭碗,帮你们新闻界清除一个败类。丁楠真的有些担心,就小心翼翼地说,唐总,你可千万别弄出什么大事来,比方说杀来杀去的那一种。唐总说,你放心,那些招数本人从来不玩的。丁楠不想再问什么了,一不小心,又染上了别人的秘密,她真的不愿的,于是,为了把气氛弄鲜活些,就开了一句玩笑,说,唐总,你这人不喜欢被人欺骗,不过我得说清楚,我今天陪你来蹦迪,可没有承诺你什么,我说的是感情什么的。唐总情绪就不再激动,倒露出了几分腼腆,几分羞涩,答道,说实话吧,你没出名前,我对你还真有那想法儿,现在呢,想法也没死,只是没戏了。丁楠大笑起来,说,唐总,我劝你呀让想法儿也死掉,我这人,要是爱一个人,一眼就爱上了,这一眼要是没爱上,永远就不会有戏了。你呢,就属于后一种……好,不说了,蹦迪去。
或许唐总是这儿的老顾客,或许唐总原本就有这样的地位,人刚进迪吧大厅,服务生、迎宾小姐,甚至包括经理都围了过来,唐总前唐总后地叫个不停。唐总也不怎么理睬他们,只是笑笑,他的心思全在丁楠的身上,他亲自给丁楠扶坐,甚至亲自给丁楠脱下外套,本是服务生的活他都代劳了。服务生见状,猜想丁楠不是唐总了不得的客人,就是红颜知己,因此,对丁楠便更加殷勤,喝什么,吃什么,有什么要求,一一问个不休。待这一切搞定,就用去了半个小时。唐总说,丁大记者,我们可以下迪池了吧?丁楠说,丑话说在前头,我可是个迪盲,你若笑话我,我就走。唐总说,迪盲?哪来这一说法?文气了不是!到这地方,就是来流汗的,来下饺子的。丁楠笑了,说,下饺子?新鲜。唐总指指群魔乱舞般的舞池,说,本来嘛,一个人就是一个饺子,这歇斯底里的音乐就是火,火一烧,水便沸腾,饺子就上蹿下跳起来了。丁楠说,你这人粗,但也比喻得贴切。好吧,下池里去,随你去体验一次当饺子的滋味。之后,唐总就牵着丁楠的手,两人一起走进了舞池。再之后,两人就像饺子一般,在那口偌大的锅里翻滚起来。别说,人这么一翻滚,还真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丁楠在那一刻,什么烦恼,什么担忧,统统都远去了,统统都没踪迹了,人只剩下一个空壳,浮浮沉沉的空壳。大约过了一刻钟,丁楠的衣服就湿透了,她想休息一下,就独自一人退到了舞池边的吧台上。人退出来了,情绪还随着音乐在飘**,丁楠就用眼睛在舞池里寻找唐总。一旦找到了他,丁楠就忍不住笑了:这个圆圆滚滚的唐总哪是在跳舞,忽左忽右,忽蹦忽旋,活脱像一只垂死挣扎的企鹅。也就在这当儿,丁楠看到了一个女孩,穿得好生胆大,几乎是袒胸露背,几乎是披头散发,贴着男人疯狂地蹦来蹦去,那姿态,几近色情表演。笑,便在丁楠脸上凝固了,因为她看清楚了,这个女孩竟是汪芹!丁楠的眼睛,快速地在整个大厅转动,她希望找到老女人,或者杨开学,可是,她失望了,这里没有他们的影儿!丁楠想走过去,想把汪芹拉过来问个明白,却见这时的汪芹,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脸贴着那人的脸走向了另一边的吧台。丁楠犹豫了一下,便作罢了,她怕自己太唐突,伤了汪芹的面子,弄得双方都下不了台。但丁楠心里却踏实不了,便走出迪吧,在大街上给杨开学打手机。打了一遍,没人接听;再打,还是没人接听。丁楠心里就越发紧张,就反复地打,不断地打,直到十七八遍时,杨开学终是接了电话。丁楠劈头便问,杨开学,你在干什么?杨开学怪声怪调作答,跳舞呗,唱歌呗,寻欢作乐呗。丁楠说,少废话,和谁在一起?杨开学说,还能和谁?欧阳大姐呗。丁楠又问,汪芹呢?你为什么不和汪芹在一起?杨开学说,你笑话我不是?我当警察时她就没正眼看我,我现在被开除了,她更是斜眼也不给我了。告诉你,她也不要欧阳姐了,她翅膀硬了,她单飞了!丁楠的心就跳到了嗓子眼上,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杨开学说,不用说了。欧阳姐说,你是名人了,什么也用不着跟你说了。说罢,他便挂了机。丁楠气愤,再打,杨开学居然关机了。
丁楠站在大街上,感到了彻骨的冷。她紧紧衣服后,就用双手捂住了脸:老天,就30天没见面,这30天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