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丁楠最先走进桃花园的。一年不来,桃花园依旧,桃花园里的桃树依旧。尽管是冬日,桃花凋谢了,绿色却在这儿常驻着……这里没有包厢,这里只有卡座,一格一格的。也许正因为有了这一特色,才惹得年轻人喜爱。因为来得早,桃花园的食客尚不多,丁楠站在大厅里环顾了片刻后,就在第1号卡座落座了。她想,今天有了头等喜事,当然得坐第1号卡座。不久,季洪来了。季洪问她,大小姐,今天是什么日子,非要我放弃工作赶来赴宴?丁楠故作神秘状,说,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季洪说,好像不是你的生日,也不是你那帮朋友的生日,喜从何来,贺为何事?丁楠说,本小姐现在不能告诉你。季洪说,什么时候才能解密呢?丁楠说,很快,等人到齐了,我就解密。说话间,汪芹和杨开学也赶来了。人还没坐稳,季洪又追问起来,大小姐,人到齐了,你也该发布消息了不是?三人就傻样儿地望着丁楠。丁楠不语,丁楠只是笑,欢乐爬满了脸。杨开学性子急,说,楠姐,有喜事儿就快说出来,你莫非想憋出人命来?汪芹就用激将法,说,别听姐的,她呀,分明是馋酒,找彩头而已。算了,我们就陪她喝两杯吧,醉了,让她自己走回家去。丁楠这才收住笑,说,如果我说了,的确是喜事,大喜事,你们每人罚三杯。行不行?不行,那我真的不讲了,我就自己偷着乐算了。季洪忙表态,说,行,只要是喜事,我先罚三杯!接着,杨开学也附和道,我也罚三杯!只有汪芹叹息了一声,嘟出了一句话,唉,这世上哪还有喜事等着我们的,好事都死绝了。丁楠就望着汪芹说,别太悲观,上帝其实是一个调皮的孩童,在人最不得意时,它往往会抛给你一个媚眼,你信不?哦,对了,汪芹,你现在心脏还好吧?血压还正常吧?汪芹说,废话不是,我心脏血压什么时候不好过?丁楠的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一本正经起来,说,那我就开始讲了?杨开学嚷嚷道,快讲快讲,不然,我们会被你憋出心脏病来的。丁楠就说,我见到汪芹的母亲了!一语刚出,石破天惊!杨开学傻了,季洪呆了,汪芹憋了一口气后,泪就流出来了。沉默了许久,还是杨开学先开口了,楠姐,这、这是真的吗?可开不得玩笑呀!季洪也问,她在哪里?你怎么不把她请过来?丁楠说,废话,我能开这大的玩笑吗?汪芹还经受得起这样的玩笑吗?没请来,是叫汪芹先有个思想准备不是?我还告诉你们,她就是小不点的母亲!已经泪眼婆娑的汪芹,这才开口说话,姐,她、她愿意接受我吗?她过得好吗?丁楠说,你母亲从我口中得知你在寻找她时,她问的也是这句话。你母亲现在过得很好,就是想着你。汪芹说,她、她为什么就不来找我?我找她难,她找我不难呀。丁楠说,先别说这些了,我以后会告诉你的……季洪,杨开学,你们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喜事?是,那你们就罚酒。
不久,菜来了,酒来了。季洪端起酒杯,便说,先罚我的酒。说罢,只眨眼工夫,三杯酒就落肚了。杨开学也不示弱,三杯酒也是一饮而尽。之后,说,今天不醉不归!汪芹,你就别只顾着落泪了,这是喜事,你也喝他个三杯!汪芹抹了一把泪,破涕而笑,说,就你粗鲁,我这掉的是开心泪。丁楠说,说得好,汪芹是因喜而泣。来,我陪你喝三杯!季洪说,我也算一个。杨开学也说,我也算一个。于是,四人一起举起了酒杯……
酒过三巡之后,丁楠的手机响了。丁楠看看号码,就知道是谁打来的了,便对大伙说,报社里廖大主任廖老太婆的电话,你们说接是不接?季洪的脸,被酒精烧得通红,一挥手,说,接,还怕她冲喜不成?丁楠就接了。廖主任说,是丁记者吗?你让我找得好苦。丁楠阴阳怪气地答,您找我不会是落实我死了没有吧?廖主任忙说,你看你看,什么话呀?丁楠说,不是?那您肯定是要批评我了,可是,我已不是报社的人了,也不再是您的下属了,你的批评我可以不听了,您说是吗?廖主任说,谁说你不是报社的人了?你的请辞,社里还没批准呢。我呀,今天还真要批评你,怎么说走就走了?你是部里的台柱子记者,你走了,这儿都乱成一锅粥了。丁楠说,您拿我开涮不是?我不走,那儿才会乱成一锅粥;我走了,您也省心了不少,想必您心宽之后体又胖了许多吧?廖主任说,你看你看,还在生我的气。我今天打电话,是来感谢你的,我的正高职称批下来了,是何副市长批示特批的。我今天算是明白了,你这个人不但有才,还特实在,心眼特好。丁楠说,您打住,别玷污了这些美好的词。至于感谢的话,您就献给何副市长吧。我挂电话了?廖主任说,别挂,我还有事要说。我刚找过社长和总编,那网上文章既然都是胡说八道,就应该把你请回来。你说社长怎么答复我的?他说,行呀……丁楠说,让您费心了,谢谢。不过,你就不怕我再污染环境?廖主任欲再说话,丁楠却把电话挂了。季洪说,这老太婆又吃错药了?丁楠说,算了,不谈她,一个其实可怜却不知道自己可怜的人。来,我们继续喝酒。酒杯刚举起,丁楠的电话又响了。丁楠说,看来,有人就是见不得我高兴,骚扰者又来了。
电话是何副市长的秘书打过来的。秘书问,是丁楠吗?丁楠答,是。秘书的口气就热情起来了,像从菜上蒸发出来的、正缭绕着桌面的雾气,热热的,暖暖的。秘书说,丁大记者,何市长叫我问候你一声好,你受委屈了。何市长还要我通知你,叫你明天去报社上班,招呼他已经打好了。丁楠就怪怪地笑,不语。秘书急,就问,你笑什么?不相信?丁楠说,信,不过,何副市长这次又错了,那博客的文章是真的,道歉是假的,我就是一个坏女孩。你把这话转告市长大人吧。另外,你还转告一声,报社我就不去了,谢谢他的关怀。说罢,丁楠就把电话挂了。杨开学说,楠姐,你喜欢报社你就回去吧。再说,也不要抹了市长的面子。丁楠说,你以为你是谁?人家市长会保护你么?只有朋友才能保护朋友的。来,我们喝酒吧。杨开学又说,要不你把电话关了,我们安安心心喝酒。丁楠摇摇头说,不行,我在恭候一个无比重要的电话。杨开学说,谁的电话,还无比重要的?夸张!
这个无比重要的电话,是在饭局即将结束时来到的。程女士好生激动地告诉丁楠,她老公非常通情达理,儿子也十分高兴,愿意接纳汪芹了,母女见面的时间定在今天晚餐时分,地点就在她家里……
丁楠没想到一切来得这样迅速,看来,程女士真是心切得很,心诚得很。
可是,汪芹却又沉默了,不说话,只流泪。
丁楠说,小妹,这是好事,你不是做梦都在想着母亲吗?你就点点头吧。
汪芹说,我、我害怕,真的害怕。
丁楠说,不要怕,我陪你去。
杨开学和季洪也附和道,我们都陪你去。
下午五点整,丁楠等三人陪着汪芹准时出发,朝程女士家赶去。
又下起了雪,好大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久不见雪的路人们,都是一脸惊喜。丁楠说,还是季洪昨天的话灵验了。季洪说,我说了什么吗?丁楠说,说了,你说瑞雪呈祥,这不,天大的喜事就来了?季洪有些得意,就嘿嘿地笑了。杨开学握着汪芹的手,问,你还紧张吗?汪芹说,有你们陪着,不紧张。
五点半,母女俩见面了。这是一个让人感动得只会流泪的场面。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得如泪人似的,丁楠他们也被泪包裹着,不知道该如何劝说这对母女了。倒是小不点乖巧,落着泪儿,过去,抓起母亲和汪芹的衣角,开导起来,妈咪,姐,你们别哭了,应该笑呀。我也不哭了,我先笑,你们也笑吧。小不点真的笑了。程女士就松开汪芹,一把把地抹着脸上的泪,抹罢自己的,又去抹汪芹的,且边抹边说,是该笑的,是该笑的……孩子,让母亲好好看看你吧……母亲对不起你……说着说着,泪又涌出来了。汪芹就伸出手,轮到她给母亲抹泪了。汪芹说,妈,你别说了,见面就好,活着就好……
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小不点说了声老爸回来了,就奔过去开门。
门开了,一个矮个的、腆着大肚的半老头儿笑眯眯地走进来了,且边走边说道,谁是我天上掉下来的女儿?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汪芹低着头,背对着门。程女士推推她,说,乖女儿,你爸回来了,你让他看看吧。
汪芹就转过身来,就抬起头来。当她和这个走进门来的男人四目相对时,两人都傻了,木桩一般,动弹不得。片刻后,汪芹忽地“哇”的一声哭起来,拨开人群,奋力地向外冲去。
屋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谁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是丁楠突然记起这个矮胖男人有些面熟。是的,丁楠见过他,前几天他还去咖啡厅找过汪芹,是丁楠把他轰走的。也就是说,这个男人,就是住在那家宾馆八楼的港商了。
丁楠有一种灾难来了的感觉,冲出门,追赶汪芹而去。
灾难真的来了,灾难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丁楠追赶到大街上,亲眼目睹一辆汽车,从摔倒了的汪芹的身体上碾压过去……
汪芹死了,汪芹死在落雪的日子里……
那当儿,雪还在无休止地飘。天地间一片洁白。唯有那摊血——汪芹的血,像火在雪地里燃烧……
后记
杨开学和李小红一起,开始经营咖啡店,汪芹留下来的那家咖啡店。陈鹤还没醒过来。杨开学和李小红说,咖啡店赚的钱,是给陈鹤治病的。朋友们都劝杨开学离开这座城市。杨开学说不,他要给汪芹送花,送到她的墓前去,一月一束。花陪着她,他也永远地陪着她。他又说,他不能让汪芹寂寞。
童禾的日子依旧过得滋润。据说他又搞到了一笔资金,东山再起了,钱像水一样地往腰包里流。不过,他那笔资金是骗来的,据说,有人在法院起诉他了,他还能过几天逍遥的日子,天不知道,法律知道。
陈天一投奔了童禾,且成了他的一名虎将。有人说他们是臭味相投,也有人说他们是相得益彰。不管怎么说,他没有走,他留在了这座城市里,依旧过着张扬的日子。
何副市长出了经济问题,是受贿,传说数目不小,被双规了。
石头出了名,大街小巷都在传唱他的歌。
老女人繁华落尽,遁入空门,做了佛门的弟子。她是在汪芹死后的第二天剃度出家的。她去殡仪馆的陈尸房看过汪芹,是一个人悄悄去的。去了,看了,她就没有牵挂了,就出家了。那座寺在深山里。山虽深,据说香火很旺。
丁楠离开了这座城市,是和季洪一起走的。丁楠不要他跟着走,季洪说一定得跟着走,他错过了一次机会,他不能再错过第二次机会了,他要一生一世地爱着丁楠,呵护丁楠。季洪是有钱人,他把所有的资产都变卖了,带着大把大把的现金走的。他们在丁楠贫瘠的老家买了一千亩山林,还办了一所学校,一家孤儿院。回到老家不久,他们就举行了婚礼。陈天一在博客中说,丁楠是一个****的女人,但最终还是嫁给了性无能的季洪。丁楠说,没小孩没关系,孤儿院的孩子就是她和季洪的孩子。丁楠还说,她不会再回省城了,她享受不了省城的繁华,她就守着那片山,那片绿,那片淳朴,过清心寡欲的日子。老家永远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