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于观星台上守候整夜,此刻披发赤足,手持竹简疾步而出。
他仰望苍穹,只见荧惑星滞留心宿,光芒赤红如血,久久不移。
“荧惑守心,天示奸谋。”他在密奏中写道,“其焰将曝于白日,其形必败于众目。可令‘织盟’暗传《灰谱》三日,凡识伪者,赐一寸‘导’字布,以彰民智,亦作饵引。”
谢梦菜阅毕,指尖轻叩朱批玉玺,并未加盖,只在笺尾画了一道细线——意为“准行,隐名”。
三日后,长安西市拐角。
一个七八岁的小童蹲在巷口烤红薯,忽见邻家官奴鬼祟地在铜盆里焚烧粉末,火光幽绿,灰成黑坨。
他想起街头传唱的童谣:“雪松炭,真火燃,灰白如雪不怕骗”,又摸出从父亲那儿得来的“导”字布条一对,顿时跳起来大喊:
“假灰!他是假灰!”
一声稚语,如惊雷炸街。
路人纷纷驻足查验,越聚越多。
有人认出那是户部侍郎府的仆役,平日趾高气扬,今却面如死灰。
百人围堵之下,棍棒未动,言语未厉,那人竟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哭嚎供出真相——
“是……是大人命我做的!说只要烧出黑灰,扔去御园附近,就能让长公主杀那三个降臣……还能……还能扳倒边军……”
话未说完,人群已怒不可遏。
但无人施暴。
有人默默取布条覆其头顶,写上“伪证”二字;有妇人提来冷水泼醒其神志;更有老者沉声喝道:“你犯的是心罪,不是身罪。若肯指认同谋,赎布坊愿收你为工。”
那一刻,没人动手,却比刑场更令人战栗。
当夜,御园重回寂静。
谢梦菜独自立于小亭旧处,手中握着一片从现场拾得的药焚残灰。
月光清冷,她轻轻将灰撒向风中。
可就在那一瞬——
灰屑飘散之际,竟泛出一丝极淡的幽蓝荧光,如萤火乍现,转瞬即逝。
她瞳孔微缩。
识心灰。
那是只有混入西域秘药“夜昙精”才会在月下显光的毒灰,常用于试探忠奸,极难获取,唯旧党高层密室所藏。
原来,他们不只是想嫁祸。
他们是想借她的手,点燃一场清洗,把所有曾低头赎罪之人,尽数焚尽。
她闭目,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叹息:
“从前我怕他们看不清……”
“现在我怕……他们看得太清,清到无人敢藏。”
远处,万家灯火如星河铺地。
而细细看去,无数檐下竟悄然悬起了布条——或长或短,或新或旧,皆绣着那个“导”字。
随风轻晃,如呼吸,如低语,如尚未点燃的火种。
而在最偏僻的一条深巷里,某女子工坊的窗纸上,映出一道模糊剪影。
针线起落间,一幅图样渐渐成型——九行小字,分列三排,笔意沉稳,绣工缜密。
似乎,有人已在为下一程,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