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收红线,五更付白银;东厢无织机,西库满金瓶……”
词咏织女辛劳,曲调哀婉动人。
可有心人一听便知——红线者,账目隐语也;白银者,私库暗流也。
东厢无织机,岂非空壳走账?
西库存金瓶,分明赃银囤积!
席间一名旧党参军醺然大笑:“这唱的不就是咱们嘛!”
笑声未落,监察御史赵元吉已起身拱手:“臣参此僚酒后狂言,泄露朝廷机要,请即拘审!”
满座哗然。
那人酒瞬间醒了,脸色惨白,还想辩解,却被铁甲侍卫架出殿外。
脚步声远去,只剩烛火摇曳,映得众人面如鬼魅。
谢梦菜端坐高位,神色不动,仿佛一切尽在风雪之外。
但她没有下令清算,也没有查封教坊。
反而,在次日早朝,她启奏圣上:教坊女子多才多艺,弃之可惜。
不如设院授技,令其自立。
“臣请设‘乐工技院’,凡愿脱籍者,可习织绣、制药、记账三技之一,工酬照发,三年可自立门户。”
诏书未下,消息却已如风传遍九衢。
有人冷笑,说是妇人之仁;有人惊疑,猜她另有所图;更有旧党幕僚连夜聚议,盯着那“记账”二字,背脊发凉。
可城南巷尾,已有乐伎悄悄摘下发簪,对着铜镜反复练习写算。
风未起,雪未落。
但有些东西,已在悄然融化。
风停了,雪却迟迟未落。
长安城的街巷静得诡异,仿佛一场大戏落幕后的余音,悬在半空,不敢落地。
谢梦菜立于宫墙高处,望着远处教坊司方向那一片素白灯笼缓缓亮起——那是三百名乐伎联名请脱籍的信物,每盏灯下挂一纸名册,字迹或工整或歪斜,却都签得郑重其事。
“三百人。”韩九娘低声禀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半个教坊司,一夜之间倒戈。”
谢梦菜没说话,只是将手中那封《乐工技院章程》轻轻抚平。
她知道,这不是仁政,是刀。
一把裹着丝线的刀,看似柔软无害,实则割的是旧党几十年来盘根错节的利益命脉。
织绣,断的是他们通过私织局虚报布匹、贪吞军需的财路;
制药,破的是“慈音堂”以药洗钱、控人神志的黑网;
而记账——最致命的一招——等于在昔日任人宰割的贱籍女子手中,递上了一把解剖权力的刀。
她们曾是账册上的数字,如今,要亲手写下别人的罪证。
苏文昭是第二日清晨来的。
她穿了一袭月白衣裙,手里捧着一卷书,像是来请教诗文的闺秀。
可脚步刚至织坊门前,却被一名盲女拦住。
那女孩不过十五六岁,眼上覆着白绢,怀里抱着一架残旧琵琶。
“姑娘读那么多书,可知我们每弹一曲,都是替他们数一次钱?”她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枯竹。
苏文昭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