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烛光下伏案批阅的谢梦菜,眉心微锁:“你不怕这些诗越传越歪?万一被人再篡改成谤语?”
她抬眼,笑意清浅:“那就看,是谁的聲音,先走进百姓心里。”
他沉默良久,终是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
“明日朝会,旧党必发难。”
“我知道。”她提笔蘸墨,在一页空白笺上写下四个字——风起于微。
然后轻轻吹干墨迹,放入一只檀木匣中,递给候在一旁的宫人:“送去乐署,与其余三十五幅一同保管。另传一句口谕:‘诗若能活,何须藏?’”
那一夜,皇城内外,无数屋檐下亮起了灯。
乡塾里,孩童背诵新得的诗笺;酒肆中,歌女轻唱改编的《采葛》;甚至连教坊司最偏僻的厢房里,温砚秋也对着一面铜镜,低声演练起一段从未公开的曲词。
而远在城南一处荒废祠堂内,一盏油灯摇曳,映出几张阴沉的脸。
其中一人展开一张白笺,提笔欲写,冷笑低语:“既然她要以诗乱政……那我们就还她一首‘绝命辞’。”
雪停了,夜却未静。
皇城以南三十里外的荒祠内,烛火如豆,在穿堂冷风中忽明忽暗。
那张白笺上的墨迹还未干透,歪斜地写着“织政噬亲,血染春蚕”八字,字字如刀刻,带着恨意与癫狂。
“抄得好。”一人冷笑,“前朝燕王起兵时的《讨逆赋》改头换面,再添几分怨毒,明日一早,便让这‘童蒙诗笺’变成催命符。”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轻响——是瓦片滑动的声音。
几人骤然警觉,拔刀在手。
然而推门而入的,却是大理寺少卿赵元吉的亲信暗探,一身粗布短打,肩扛竹筐,满脸惶恐:“小的……小的是来送炭的!天寒地冻,怕诸位大人冻着……”
他哆嗦着将炭筐放下,转身欲逃。
其中一名门客皱眉上前翻查,却发现炭块之间夹着一张折叠极细的纸条,上书四字:“已报乐署。”
“不好!”一人怒吼,“有内鬼!”
可迟了。
片刻之后,铁靴踏雪之声由远及近,如同战鼓敲在人心。
黑衣禁军从四面破墙而入,弩箭寒光映着残烛,直指咽喉。
为首的赵元吉披着玄色大氅,缓步进门,目光扫过地上那张未完成的谤诗,唇角微扬:“重金悬赏‘解诗才子’的消息传出去不过一日,就有高人连夜赶制‘新篇’?看来,不单会读诗,还会写诗啊。”
他蹲下身,指尖挑起那页纸,轻轻摇头:“可惜……你们忘了,这世上有一种人,虽看不见光,却听得见心虚。”
三日前,京畿一带传出消息:朝廷设“文华赏格”,凡能为新政所颁《童蒙诗笺》作注解、释深意者,不论出身,赐银五十两,荐入翰林编修馆。
一时间,士子云集,乡野争鸣。
但这消息,唯独漏了几个不该漏的人——那些曾参与“静诏案”的旧党余孽。
他们不信百姓真能解诗,只当这是朝廷诱捕异言者的陷阱。
可又不甘沉默,于是趁乱遣门客潜入学塾,意图伪造一首“织盟弑亲”的毒诗,借民间口舌反噬谢梦菜清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