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秋拾阶而上,环视诸生,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诸君可知,一匹暖绢,需耗多少心血?七日采桑,九日养蚕,十二日缫丝,三日织造。而它能换来什么?一碗热粥,一剂良药,一个孩子继续读书的机会。”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你们指责她挥霍,可你们可曾走过这些屋舍?可曾听过这些哭声?可曾知道,所谓‘国帑’,本就该为这样的沉默之人而流?”
无人应答。
有人低头,有人红脸,更有几个少年眼眶发红,默默撕毁了联名书。
风波未息,赵元吉却悄然递上一份账册——王缙之子在江南勾结税吏,竟将本应缴纳的“均丝税”折算成田赋抵扣,十年间隐匿田产万亩,偷逃税银逾十万两。
皇帝震怒,当廷摔杯:“食民之膏,反责他人奢靡?好一个道貌岸然!”
诏下:王缙削爵夺职,贬为庶民,永不叙用。
众人以为谢梦菜会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
可三日后,一辆素车停在王宅门前。
谢梦菜独自下车,怀中抱着一函泛黄古籍——那是王缙毕生珍藏的《礼经集注》,曾在宫变之夜被抄没入库。
“学问无罪。”她将书轻轻放在门槛上,“可惜您用它筑墙,而非搭桥。”
门内久久无声。
忽闻一声老泪纵横的哽咽,接着是纸张撕裂的声响——那是他亲手焚毁了最后一份密信,上面写着:“煽动饥民围府,逼其自裁以谢天下。”
雪,就在那天夜里落了下来。
岁末雪霁,织心堂前红毯铺展,百名织谕使、技蚕户、军属代表齐聚一堂。
这是靖禾朝首次“织政评议会”,百姓可议国策,女子可执玉笏。
谢梦菜立于高台,不再多言。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支通体温润的玉梭,缓缓交到李砚秋手中。
少女双手微颤,几乎握不住那支象征权柄与传承的梭子。
“它不该只属于我。”谢梦菜微笑,“它属于每一个不肯低头的人。”
台下掌声如雷。
廊下,程临序披着玄色大氅,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风掠过檐角,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他忽然觉得袖中一暖——昨夜她悄悄塞进来一块帕子,半新不旧,绣着一只银蚕,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他握紧,指节微动,低语如誓:
“这一次,我不翻墙,也不走门……我就站在这里,看你织完这一世。”
雪后初晴,阳光洒在织心堂飞檐之上,琉璃瓦熠熠生辉。
可就在这万民归心的清晨,宫门外骤然响起急促马蹄声——
一骑玄甲使者自北疾驰而来,铠甲焦黑,面色惨白,手中令旗残破不堪,上书朱砂八字符:
“八百里加急,羽檄连发。”
他翻身下马,嘶吼声划破长空:
“北境……三座屯粮仓……雷火焚毁……疑为人为纵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