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坚定,踏过积尘的木地板,来到一台巨大的提花机前。
这机器曾日夜不息,织出朝廷命妇的霞帔、将士战袍的衬里,如今却冰冷沉默。
她伸手拨动绞盘,动作生涩。
丝线交错,却被她强行牵引,发出刺耳摩擦声,像是骨头在刮擦铁器。
“咯——吱——”
机器猛地一顿,卡死。
围观的织娘们皱眉,有人几乎要出声呵斥。
这时,柳明漪拄着拐杖走出来。
这位六尚局的老匠人,曾亲手教她辨丝、理经、控梭,也是唯一知晓她百毒不侵秘密的人。
老人没说话,只是走到她身边,轻轻拨正一根错引的纬线,再缓缓推动手柄。
“咔哒、咔哒……”
织机重新响起节奏。
谢梦菜看着她,忽然笑了,眼里竟有泪光:“您肯教我,就是还愿织这张网。”
柳明漪点点头,沙哑道:“网若断了,得有人肯弯腰接线。”
日影西斜,两人未曾歇息。
不知多少次失败,多少次重来,当最后一缕金光照进坊内时——
素缎缓缓卷出。
无花无彩,唯有一行细密绣字,用的是最普通的黑丝,却如刀刻般清晰:
丝不断,人不散。
坊中寂静片刻,随即,一位白发老妪颤巍巍上前,手指抚过那行字,嘴唇哆嗦着,终是跪了下来。
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整片织坊,数百织娘齐齐跪倒。
谢梦菜没有扶她们。
她只是轻轻抚摸那匹素缎,低声说:
“这才刚开始。”
夜色如墨,织心堂内烛火未熄。
谢梦菜坐在案前,指尖轻抚过一卷尚未装订的《织事通考》,纸页间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缎残片——正是白日里从那台提花机上缓缓卷出的第一匹布。
上面“丝不断,人不散”六字,在昏黄烛光下仿佛有了生命,一笔一划都牵动着千百条未断的命脉。
窗外雪落无声,坊间已无喧哗,可她知道,这场静默的抗争才刚刚落下第一针。
苏文昭捧着剪刀与木匣进来时,眼底还泛着红。
她将整匹素缎平铺于案,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魂灵。
“已按您的吩咐,剪成千条,每条三寸宽,长九尺,正好够缠腕一圈。”她的声音微颤,“家书复印件也誊好了,全是阵亡将士名录中亲族尚在织坊者……明日天明前,便会挂在三大坊门口。”
谢梦菜点头,目光却未离开那本账册。
“每月初一为‘织念日’。”她低声重复,像在许愿,“抚恤清单公开张贴,轮值核查。延误者,织谕使当场免职。”她顿了顿,抬眸看向立于门侧的李砚秋,“你提议的‘冤梭榜’,准了。”
李砚秋上前一步,眼中燃着年轻的火焰:“榜悬最高梁架,红绸覆面,匿名投书。揭榜即查,查实即办。若官吏阻挠,百姓可直诉织政院,由您亲裁。”
“好。”谢梦菜唇角微扬,却无笑意,“就让他们看看,一根丝线也能勒出血来。”
翌日清晨,风雪初歇。
云锦坊外,青石阶上已站满了人。
每根坊门前的旗杆上,都垂下一缕黑丝素缎,随风轻摆,宛如招魂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