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破甲行》,也不是任何宫廷雅乐。
曲调凄厉如泣,似有千军万马陷于风沙,又似孤妇夜哭于荒冢。
百姓屏息,连宫中执事都不敢妄动。
忽然,琴音一转。
泛音如泪滴落冰面,碎成点点寒光。
就在众人神魂俱震之际,藏于乐架之后的哑女悄然起身——那是韩霁失散十三年的女儿,自幼被秘密送入慈幼局,因惊吓过度而失语。
她赤足踏上青石阶,手中捧着一只旧木琴箱。
当她颤抖着掀开箱盖,一双沾满尘土的童履静静躺在其中,旁侧是一枚斑驳铜铃,铃身刻着三个模糊小字:伍十七。
全场死寂。
李砚秋立于宣诏台前,朗声念出早已备好的卷宗:“伍十七,边军斥候校尉,靖禾十二年深入漠北,孤身传回敌军布防图。归途遭伏,中毒箭三支,仍血战至最后一息。死后却被诬通敌叛国,家宅焚毁,妻女流散……此冤,十三年未雪!”
话音未落,韩霁猛然撕去蒙在双眼上的黑布!
一双清明泪眼暴露在日光之下,她望着台下万千百姓,嘶声喊道:“我夫至死未降!我女不该流浪!你们说他是叛徒——可谁来告诉我,为何他的铜铃,只会在忠魂归来时共鸣?!”
话毕,她将铜铃高举过头。
刹那间,风起云涌。
军魂幡猎猎翻飞,万千雪缕在阳光下折射出银辉,宛如星河倾泻人间。
更诡异的是,那枚铜铃竟自行震动起来,嗡鸣不止,与远处阵亡将士名录碑前悬挂的数十枚遗物遥相呼应——仿佛沉睡的英灵集体苏醒,齐声呐喊。
百姓哗然,继而跪倒一片。
有人痛哭,有人怒吼,更多人自发围拢到军魂幡下,抚摸那一根根由织政院织就的雪缕丝线,如同触摸先人遗骨。
就在此时,裴照衡终于按捺不住,厉喝一声:“妖言惑众!拿下此人!”
他带来的禁军刚欲上前,四周山道骤然响起铁蹄轰鸣。
黑色战旗自高地垂落,程临序一身玄甲策马而出,身后三千边军列阵如林,刀锋所指,正是裴照衡咽喉。
亲卫瞬间将其团团围住,无人动手,却无人敢动。
高台上,谢梦菜缓缓走上前,立于韩霁母女身旁。
她不再温婉低眉,也不再隐忍退让,而是挺直脊背,面向天下万民,一字一句道:
“从今往后,织政院不织龙袍,只织民心。”
风起幡动,雪缕飞扬。
就在这片寂静与震撼交织的时刻,人群中那个一直沉默的哑女,忽然张开嘴——
声音干涩如砂石摩擦,却清晰无比地穿透了整片祭坛:
“阿娘。”
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开十三年的黑暗。
韩霁踉跄扑去,母女相拥而泣,铜铃坠地,余音不绝。
而在皇宫深处,内殿帘幕低垂。
皇帝端坐龙椅,指尖轻叩扶手,眸光幽深难测。
孙怀恩低头奉茶,动作恭敬如常,宽大衣袖滑落半寸,一张折叠极小的字条悄然滑入地毯褶皱。
窗外,风雪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