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薄雾未散,寨人却发现她的帐篷空了。
唯有一台老式织机静静立在崖边,上头绷着半幅并蒂莲纹布——红丝为莲,青丝作叶,尚未收边,余线飘**如诉。
程临序便是此时赶到的。
他浑身风霜,战甲早已卸去,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
亲兵在他身后解甲焚袍,火焰腾起,映亮他眼中血丝。
他走到织机前,指尖抚过那未完成的并蒂莲,忽然一顿。
细看之下,花瓣经纬之间,丝线颜色微妙交替,看似随意,实则暗合边军密语记法。
他闭目回忆,默译片刻,唇角缓缓扬起。
八个字,藏于寸寸丝缕:“各行其道,共织太平。”
他仰天大笑,笑声惊起林中宿鸟。
随即抽出腰间短刀,割下一截青布衣袖,裹住那半幅布,郑重系于马鞍。
而后翻身上马,瘦马一声嘶鸣,踏碎晨露,向南而去。
山道崎岖,雾气如锁。
行至半岭,忽闻溪畔童声哼唱。
一个放牛孩童坐在石上,甩着草绳。
程临序在山道上勒住缰绳,风从崖隙间穿行而过,带着湿冷的草木气。
他望着溪畔那个晃着双腿的放牛孩童,声音低沉如压过山脊的雷:“可见一位穿青布裙的女子?”
孩童抬起脸,眉心还沾着泥点,咧嘴一笑:“她往瀑布那边去了。说瘴岭更南,还有不会写字的织娘。”
“不会写字……也要学?”程临序喃喃。
“她说,手会动的人,就该有名字。”孩童哼起一支不成调的小曲,“梭飞不问归路,线尽方为终途。”
程临序心头一震,翻身上马,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
身后亲兵欲言又止,却被他抬手制止。
他知道,这一去不是追一个人,而是踏入一条她早已走远的路——那条路没有朱门高墙,没有敕令官印,只有千丝万缕织进民间命脉的暗线。
七日跋涉,穿林涉险。
马蹄踏碎晨霜,也碾过夜雾凝成的冰珠。
他越往南行,天地越荒,人烟越稀。
山势如刀削,藤蔓垂天,偶有野鸟惊飞,声似哭嚎。
途中数次遇毒蛇拦道、山崩断路,皆凭一身铁骨硬闯过去。
水囊干了,就饮溪中寒流;腹中空空,便嚼一把野蕨根。
旧袍磨破,肩头渗血,却始终未停一步。
第八日黎明,云海翻涌如沸,一道悬于绝壁间的藤桥在风中轻颤,仿佛随时会断裂。
桥那头,立着一道身影。
青布裙裾被山风鼓**,像一面不降的旗。
谢梦菜站在藤桥中央,背对着他,正将一缕银丝系上桥柱。
她手中织机半悬腰侧,经纬已张,却未起针。
远处是万丈深渊,脚下云雾吞吐,宛如冥河开口。
程临序牵马踏上藤桥,木板吱呀作响,每一步都似踩在命运的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