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前行,而他,不过是在重复旧日战场上的本能——救、守、挡。
可这一次,他护住的不只是人,是一颗即将燎原的火种。
心口猛地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接续。
他抬眼望向隔壁帐帘。
那里灯火未熄,谢梦菜仍在伏案绘图,笔尖蘸的是天蚕卵液调和的墨,勾勒的是《织经》残纹复原稿。
她的手腕微微发抖,显然已疲惫至极,却仍不肯歇息。
他知道,她怕睡着——一旦闭眼,便会梦见父亲逼她殉节的那一夜,火把映红高墙,家族冷笑如刀。
唯有向前奔走,才能逃开那种窒息。
可她不知,有人宁可用血铺路,也要让她走得安心。
数日后,队伍行至一处幽谷。
四面环山,溪流清澈见底,两岸野桑成林,正是试养天蚕的最佳之地。
众人决定休整三日,安置母卵,培育第一批冰绡丝。
那晚月色清明。
谢梦菜将一枚最健康的天蚕卵放入阿婻掌心,指尖蘸了冰髓草汁,在她手心一笔一划写下:“你的眼睛看得比我清楚。”
阿婻怔住,眼中泛起水光。
从小到大,没人说过她“看得清”。
她是哑巴,是残缺者,是寨子里多余的人。
可这一刻,她感觉自己的灵魂被轻轻托起。
当夜,她独自坐在溪边石上,拾起白日里众人遗落的碎丝——靛蓝、月白、鸦青、霜银,皆是各族织艺的残片。
她用最细的孔雀翎纹技法,将它们一点点编织成一方寸锦。
指尖翻飞如蝶,泪珠无声坠入流水。
图案渐渐成型——
一男一女并肩立于山巅,身后万线纵横,如星河倾泻,直贯天地。
男子披甲未卸尽,女子执梭而笑,脚下裂桥重生,藤蔓攀岩,新绿覆旧痕。
没有人看见她织就这一切。
直到晨风吹起薄雾,露珠滚落丝线,折射出七彩微芒。
次日清晨,炊烟袅袅升起,韩蓁蓁提着陶罐去叫人,却发现谢梦菜与程临序的帐篷空无一人。
被褥整齐叠放,行李尽数带走,唯有织机上,静静躺着一枚铁牌铸成的织梭。
那本是程临序军中佩牌,熔了边关寒铁,刻着他名字最后一笔的锋刃。
如今却被深深嵌入木槽之中,纹丝不动,仿佛早已在此生长多年。
众人围拢过来,无人言语。
赵五郎伸手欲取,刚触到梭身便缩回:“拔不动。”
苏砚娘抚着织机边缘,喃喃道:“这不是离开……是落根。”
韩蓁蓁望着远方云海翻涌的山巅,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他们走了,却像从未离开。
就在众人怔然之际,阿婻忽然拽住韩蓁蓁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