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端坐案前,面色阴鸷,手中正摩挲一幅羊皮地图。
对面宦官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枯瘦面孔,赫然是郑元和心腹孙礼!
案上摊开的《南疆织脉图》上,十余处节点被朱砂圈出,旁注小字:“可控”“可断”“可替”。
更令人胆寒的是,角落写着一行墨批:
“谢氏女藏身南岭,织网未灭,宜速除之。”
崔九章心头一震,立即取出随身铜拓板,压于图下拓印。
指尖刚收力,忽听窗下“叮”一声轻响——
一枚铜铃晃动。
他僵住。
那铃形制古旧,铃舌为银丝绞成,铃身刻七道细纹——正是当年贞织七子缔约时所用的同款!
传说此铃一响,必见血光。
此刻它因拓印震动而鸣,声虽轻,却如针刺耳膜。
屋内二人猛然抬头,孙礼厉喝:“谁!”
崔九章翻身跃起,疾掠屋脊。
身后箭矢破空,擦肩钉入瓦缝。
他咬牙甩出烟雾弹,趁乱遁入雨幕。
一夜奔袭三百里,天明时抵达织心堂密室。
他将拓印交予顾青梧,喘息未定:“裴砚舟未死,郑元和仍在局中……他们要斩断织脉,再扶傀儡上位。”
顾青梧凝视图上朱砂圈点,久久不语。
窗外,春雨渐歇,风拂过满院丝铃,发出细碎共鸣。
她缓缓起身,走向织心堂最深处的地窖铁门。
那里藏着谢梦菜临行前留下的一枚玉扣——温润无华,却嵌着七色丝线纹路。
她说:“此事不必上报朝廷。”
手指抚过机关凹槽,轻轻嵌入玉扣。
咔哒一声,地窖深处传来机括转动的闷响。
顾青梧没有动。
她站在地窖入口前,指尖还抵在玉扣嵌入的凹槽上。
机关沉沉转动的声音像从地底深处爬出的龙骨,在寂静中回**不绝。
铁门缓缓升起,尘灰簌簌落下,一道幽暗长廊显露眼前——墙上挂满布帛,每一块都泛着陈年血渍的暗褐色,却整整齐齐,如列阵之兵。
“三老七新”,已尽数立于身后。
三名白发苍苍的老织首,曾是贞织娘娘亲传弟子,如今隐退多年;七位年轻匠使,则来自南北七脉最核心的技艺支系。
他们皆未穿礼服,只披粗麻外袍,脚踩草履,仿佛重回三十年前织政初立时的模样。
“你们看。”顾青梧抬手一指。
墙上密密麻麻的血书,字迹各异,纸张不同,有的用炭笔写在桑皮纸上,有的以针刺破指腹,以血代墨。
内容却惊人一致:
“愿弃官籍,自治织业。”
“丝不断,脉不绝,命由己织。”
“不求封赏,唯求一诺:从此不再为贡奴。”
这些信,是谢梦菜当年悄然走遍十三州,一条条收拢、一封封藏匿下来的。
她不说反,也不言抗,只是轻轻问每一个织户:“若有一天,朝廷不再征丝,你可还愿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