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奇的是,布面纹理因震动频率特殊,竟隐隐散发一股驱虫草木气息。
“这是……天然防虫?”一位老药婆惊呼,凑近嗅了又嗅,“没错!跟山阴坡那种避蚊兰一个味儿!”
全场哗然。
李二狗挠头傻笑:“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织布的时候,耳朵比眼睛更清楚该怎么做。”
夜深人静,沈砚独坐灯下,反复摩挲那块新制的哑光梭子。
窗外,最后一盏白羽灯悄然熄灭。
忽然,檐角风铃轻响。
一只黑羽信鸽掠影而至,爪上缚着蜡封短笺。
他剪开细绳,展开素纸,眸色骤沉。
信末无署名,唯有八字隐现朱痕:
“织籍将立,万象归统。”
烛火噼啪一跳,映得他半边脸隐入黑暗。
沈砚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许久,像是被那八个朱字烫伤。
烛火摇曳,映出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意。
这不是新政,是绞索——一张以“统一”为名、实则收编民力、扼杀异声的巨网。
那些曾自由穿梭于山野村寨之间的织线,一旦被官府定样、征税、登记造册,便不再是生活的呼吸,而成了赋役的绳索。
南岭人靠的是手随心动,线从情出,若被一道诏令框死纹样尺寸,不出三年,这山里的织道,便会沦为宫坊里千篇一律的贡品残影。
他起身吹灭旁灯,只留一盏孤光。笔锋蘸墨,落纸如刀。
一夜未眠。
鸡鸣前,一篇《南岭织政疏》已然成文。
字字如梭,句句带劲:“民自织则心安,官强管则线断;形可散而神不灭,法无定而脉长存。”他写南岭孩童以跳绳为经纬,老人晒衣时拉直棉线便是张机,猎户补网之技暗合回雪缀三转九折之律……织非技艺,乃生之本能,活之延续。
若朝廷强行设籍立规,不过是斩根求叶,竭泽而渔。
陆九龄天未亮便来了,披着霜色踏进书房。
他通读全文,沉默良久,提笔删去三处激语,改换两联排比,又在末尾添了一句:“昔有墙隔南北,今有线连东西。不靠令行,但凭心同。”
文气顿时沉稳如河,却更显锋芒内敛。
“送去十三村。”沈砚将文书小心封入油纸袋,“别走官道,也别留名。”
吴石根接过包裹时,天正下着细雨。
他没问内容,只是把袋子塞进贴胸的粗布兜里,外头再裹一层旧蓑衣。
临行前,他在每份文书下都夹了一小束丝线——灰白微亮,带着奇异静电,触之者指尖忽麻,仿佛有谁在耳畔低语一句未完的话。
三日后,秋社日。
南岭河湾畔人头攒动。
来自周边十三村的代表齐聚于此,有老匠人拄拐而来,也有年轻妇人抱着婴儿蹲坐在石上。
消息早已传开:朝廷要“整肃织业”,凡民间织户,皆需登记入籍,按式缴布,违者罚银乃至拘役。
一时群情激愤。
“他们连种地都要抽丁派役,如今连织块布都不放过?”
“我家祖孙三代织‘云破纹’,如今说不准用,非要改成什么‘太平锦’?那还是我的手织出来的吗!”
争吵声几乎掀翻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