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纷纷聚拢,神色惶然。
有人怒骂:“他们想抄走我们的命!”更多人开始收拾织机,打算藏进深林。
唯有李二狗站着不动。
他望着远处山脊线上渐渐浮现的官道烟尘,忽然开口:“让他们画。”
众人愕然。
他嘴角扬起一丝冷笑:“但我们不按规矩织。”
第二天,孩童们被召集到晒谷场。
李二狗一声令下,他们端坐织机前,姿势千奇百怪:有人倒坐,有人单手牵纬,有人故意错针三行再补,更有甚者,赤脚夹梭,脚趾翻飞如蝶舞。
画师站在十步之外,笔尖颤抖。
他们试图记录动作,却发现根本无法还原——经纬颠倒,节奏错乱,技法混杂,如同一场精心设计的迷阵。
七日后,画师交稿。
御前呈览时,连皇帝都皱眉:“此图何意?”
大臣低头细看,冷汗涔涔:“臣……看不懂。”
真正的技艺,从不在纸上。
而在指尖,在呼吸,在那一块会发光的木头里,在每一个不肯低头的脊梁中。
夜深,李二狗独坐织坊,手中摩挲着最后一片木屑。
窗外风起,树叶簌簌作响,像极了战鼓远传。
忽然,他抬头望向北方。
火光一闪,极暗,却刺眼。
李二狗坐在织坊里,指尖还摩挲着那片微光流转的木屑。
窗外风声骤紧,像谁在远处擂鼓,又像铁蹄踏碎霜夜。
他没动,只是缓缓闭眼——那一瞬,仿佛听见了千里之外战马嘶鸣、箭矢破空,还有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在地脉中隐隐震颤。
消息来得比雪还快。
翌日清晨,韩蓁蓁一身劲装闯入村口,肩头落满寒露,靴底沾着官道新泥。
她手中攥着一卷朱批黄帛,指节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征召令已下,凡十八至三十岁男子,三日内赴州府点卯。南岭虽偏,但‘织籍’在册者皆不得免。”
人群哗然。
“他们要抽走我们的手!”
“孩子还没成年,就要上战场?”
“前年送走六个,一个都没回来……”
恐慌如藤蔓攀上屋檐,缠住每一户人家的门框。
老人们开始收拾细软,妇人抱着幼童低声啜泣。
有人提议连夜翻山,逃进苗疆深处;也有人说干脆烧了织机,毁了名册,做个无籍黑户。
他接过那卷黄帛,只扫一眼,便冷笑出声:“逃?往哪逃?山外是网,朝中是刀。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众人看他,目光复杂。
这个十一岁的少年,身形尚瘦,眼神却沉得像压了千钧的梭锤。
“我们不逃。”他说,“我们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