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孩子,微微侧身,指着平静湖面上他们俩模糊的倒影:“乖孙,瞧见没?水里那小鱼儿,正笑话咱爷俩呢…笑话太爷爷钓不着鱼,笑话你是个小捣蛋鬼…”
小家伙当然听不懂,只是看着水里的影子,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咯咯直笑。那清脆的笑声,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沈清记忆的某个闸门。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境那个冰天雪地的北凉关,他和王大锤带着人埋“铁西瓜”…想起第一次看到“轩辕号”图纸时的激动…想起在金銮殿上,指着皇帝鼻子骂“傻缺”的肆无忌惮…也想起戈壁滩上,那阵几乎要了他命的心绞痛…
轰轰烈烈,刀光剑影,算计争夺…大半辈子,好像就在眼前飞快地闪过。最后,定格在这张咯咯笑的、无忧无虑的小脸上。
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搞出那么多惊天动地的东西,就是为了能让这样的笑声,多一些,再多一些,能一直延续下去。
他低下头,用布满老年斑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孩子细嫩柔软的头顶。小家伙被他蹭得痒了,笑得更欢。
夕阳的余晖给这一老一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慕容嫣和林薇薇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眶又忍不住湿润,却都悄悄背过身去,不忍打扰。
沈清抱着曾孙,看着那被搅乱的湖面慢慢恢复平静,心里也奇异地安宁下来。
路上跑得太久,是该停停了。
他低声对怀里的小人儿嘟囔,又像是自言自语:“太爷爷这辈子…值了…以后啊…就看你们的了…”
嘴上这么说着,但他这根随时会熄灭的蜡烛,仍在再为子孙后代燃烧着最后一丝光和热。
病房中,除了浓重的药味,更多了一份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徐文长,如今也已两鬓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恭敬地站在床前,手里捧着厚厚两摞书稿的校样。
“沈公,《新学本原》与《格物启真》的初稿已经编纂完毕,请沈公过目。”徐文长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沈清靠在厚厚的软枕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但那双眼睛,在听到书名时,骤然迸发出慑人的光彩。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成年的孙子沈宏赶紧上前,将最上面一本《新学本原》的校样轻轻放在他枯瘦的手上。
书很重,沈清拿着有些吃力。他艰难地翻开,目光扫过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句。
开篇不再是“子曰诗云”,而是“夫天地万物,皆有其理,格物以致知,乃明理之途…”;论述逻辑的章节,引入了清晰的推理链条和反例验证;谈及农工水利,数据图表取代了空泛的仁政描述;甚至在最后,还隐晦地提及了“资源有限,发展需有度”的理念。
“好!好!”沈清的手指摩挲着书页,声音沙哑,却带着由衷的赞许:“就这么搞…别怕那些老学究骂娘…咳咳…”
他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吓得旁边的孙子沈宏连忙给他抚背顺气。
徐文长见状,赶紧道:“沈公,您放心,格物院和帝国大学的大部分年轻教员都支持新教材,认为这是开启民智、强国之基。”
“基础打不好,楼盖得再高也得塌…”沈清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告诉相关负责的人,编好了,就立刻试点,先从沿海的新式学堂开始。”
“下官明白!”徐文长重重点头,沈清到了这个程度仍然在为子孙后代忙碌着,让人心痛又敬佩,除了‘伟大’没有其他词汇能够形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