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看着那酒,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像是将熄的炭火被风一吹,又冒起一点火星,即便说话都已经很困难了,仍然倔强的说:“扶我起来!”
李琨斟满两杯酒,一杯自己拿着,一杯小心地递到沈清唇边。沈清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他就那么微微仰头,就着李琨的手,慢慢地,将那一小杯酒抿了下去。
烈酒入喉,带来一阵灼烧感,沈清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李琨自己也一饮而尽,感受着那股热流从喉咙直坠丹田。他放下酒杯,看着沈清勉力平复呼吸的样子,忽然问道:“后悔过吗?把到手的…至高之位,让给了婉儿,自己甘居人后,操劳至此?”
沈清闭着眼,似乎在回味那酒的余味,又像是在积蓄力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
“后悔个屁呀!”他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皇帝…有什么好当的…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得防着这个…猜忌那个…哪有…搞我的格物院…造我的大船…来得痛快…”
他侧过头,看向李琨,眼神里甚至带着点怜悯:“你当了那么些年…不累吗?”
李琨被他说得一怔,随即失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累吗?自然是累的,尤其是当一个励精图治却处处受制的皇帝。
“来…老伙计…”沈清似乎精神又好了一点,目光投向那玉壶:“再…再来一杯…”
李琨默默斟酒,再次递到他唇边。
这一次,沈清喝得更慢,也更费力。喝完,他长长地、满足地吁了口气,那气息里都带着酒香和药味的混合气息。
“下辈子…”沈清看着李琨,眼神已经开始有些涣散,声音也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飘忽:“说不定…还能碰着…”
李琨拿着酒杯的手顿在了半空。
沈清却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虚无的帐顶,嘴角似乎挂着一丝极淡、极释然的笑意,喃喃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重复了一句:“…还能…碰着…”
话音渐悄。
李琨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看着榻上老友彻底平静下来的面容,看着他胸口那几乎微不可察的起伏。
酒已尽,言已毕。
窗外蝉声聒噪,室内一片死寂。两个争斗、合作、纠缠了一生的老人,在这最后的沉默中,完成了一场跨越了权力、恩怨与时代的诀别。
李琨缓缓放下酒杯,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沈清,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无声地离开了房间。
浊酒一杯,恩怨尽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