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王府便是如此。
但朱修奕喜静,平日吃穿用度也甚是寡淡,并不喜喧闹热烈的迎春花,可今日侍奉太后回府,穿过庭院步入书房时,瞥见原该清落雅致的庭院中,多了几珠迎春盆景,一大摞黄花簇簇堆在西北角,俗不可耐,看得朱修奕直皱眉,
“怎么回事?”
吴平听得他嗓音,忙自门槛内踱出,快步来到他跟前请安,
“主子,王爷回来了,正在书房等您。”
王府的书房乃两进院,修得十分阔气轩峻,襄王仅此一子,少来便将他带在身边,朱修奕自少聪慧,早早便帮着襄王打点庶务,无论手段或学识青出于蓝胜于蓝,是以十七岁便已取代襄王成了整座王府话事人。
后来这间书房干脆都给了他,襄王只顾在后院享乐,极少过来。
但这回,打江州回京,头一个便来了此处。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朱修奕默了默,抬步迈进正屋,当中进去是堂屋,七间屋子打通连成一片,东面第二间是过堂,再往里去是书房要地,一间议事,摆满王府重要典籍,尽头一间是卧寝。
朱修奕负手往东踱至过厅,抬眸望见东窗下立着一道雍容的身影,只见他手执小剪,正给高几处花盆里的迎春花裁剪枝垭,这是先帝培育的一株粉红迎春花,花瓣自中心往四面垂散,密密麻麻宛如满天星。
比外头那珠黄灿灿的迎春花要赏心悦目不少。
当然,朱修奕无心赏花,只默然朝那道背影施了一礼,淡声问,“您回来了?”
“嗯……”
襄王一丝不苟将多余的枝叶给剪去,听得他脚步,并未回头,只漫不经心回了一声。
朱修奕神情也极是淡漠,“母亲与妹妹呢?”
“已安顿好。”
襄王语气也淡。
可这四字,意味着什么,朱修奕并非不明白。
他抿了抿唇,犹豫片刻,终究是问出口,“因洛家一案回的京?”
襄王手臂一顿,将剪子搁在高几,自旁边桌案处捡来一块湿帕子,慢悠悠净过手,这才转身过来面朝他,面庞褪去素日那份温煦和蔼,神色淡淡,像隔着一层薄雾,声线低沉:“是。”
一个“是”
字,划开父子二人十六年闭口不提的过往。
朱修奕张了张嘴,胸口因这一字而生出起伏,薄薄的皮肉裹着一副极好的骨相,因情绪翻滚而微微抽动,进逼一步,哑声质问襄王,“洛家的案子,真与你有关?”
襄王面无波澜,看着儿子渐渐泛红的眼眶,迟迟嗯了一声。
“呵…”
朱修奕闻言忍不住倒退一步,虽心中早有预料,然听得他亲口承认,仍是叫他心弦剧烈抽动,喉结灼热地翻滚,抚着空空如也的胸前难以自持,良久方冷笑一声,
“所以,嘉平五年三月,洛崖州前往泰州巡盐,查到你参与贩卖私盐,你的耳目将消息送抵京城,你心中有鬼,担心洛崖州状告你,情急之下,便生出用姻缘困住洛家,将洛崖州拉拢入你帐下的主意,是也不是?”
“是。”
他声线简洁而有力。
十六年前那个午后,被父亲强拉着去见春娘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当时父亲神情的凝重和反常,终于在此时此刻得到解释。
朱修奕得到肯定答复,唇角扯开,发出几声锐烈的自嘲,“原来如此…”
明明笑声一阵又一阵自胸腔震出,薄薄眼睑处却渗出凌厉的血色,有一种甚至不能称之为痛苦的情绪在腹内煎熬,他笑着偏转过眼,凝望襄王,
“我再问你,派人去杀春娘与洛惟熙的人,也是你?”
襄王对上儿子近乎龟裂的眸色,唇齿颤了少许,回道,“是。”
一连三个“是”
击溃朱修奕心底最后一点侥幸,他靠在博古架,修长的身影宛如一尊精心雕琢的清绝石雕,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所以你儿子的婚事,也不过是你的筹码而已。”
襄王很想说当初他是诚心求娶洛崖州的女儿,也是打算好好待春娘的,但这些话除了往儿子伤口撒盐再无旁的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