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春不待饮茶,便迫不及待问王琅,“你此行可还顺利,国子监那边可安顿好了?”
王琅以茶盏暖手,闻华春之问,笑容却滞了几分,叹道,“已近年关,国子监濒临休假,同窗劝我,不如明年开春早早的去,届时住宿有空缺,兴许能寻个更投缘的师门,我也能越发得心应手。”
“这么说,你年前都得滞留京城,那你如今住在何处?”
华春与王琅相识多年,深知他家境不好,日子一直过得清贫,通观他上下,这样的寒冬冷月,他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袍子,连件披风也无,心里不由得担忧。
况且那件袍子还是当年益州的旧袍。
那件被野狗疯咬破一角的旧袍。
王琅笑容温煦,“你不必担心,我就住在城南馆驿,十分妥当。”
馆驿怎么可能妥当,华春细眉微蹙,已在思量如何安顿他,她数度蒙王琅帮扶,当然恨不得能回报他万一。
然而这时,一只宽大的手掌覆过来,轻轻握住她搭在桌案处的手腕,带着安抚,他笑容极深,定定看向王琅,嗓音说不出的温和惬意,“王公子既然来了,可见是没把我们夫妇当外人,有难处不妨直说,陆某必定竭力周全。”
他一手擒着茶盏,似笑非笑看着王琅,静静看着他演。
他陆承序的举荐信,在国子监不说如圣旨,也必是畅通无阻,国子监祭酒接了他的手书,不仅会给王琅安排好住舍,且定为他挑个学识渊博的授业之师。
“王公子放心,举荐信投递至司业手中,我必保你住上舍,且年节亦有膳食供奉,如此正合了王公子坚韧不拔的求学之心。”
你到底是来求学的,还是来缠人的?
陆承序话虽说的漂亮,眼底却暗含锋芒。
王琅静静看他一眼,听出他字里行间的嘲讽。
华春听陆承序这般说,同时也反应过来,也对,以陆承序如今之威望地位,国子监岂能怠慢了他的人,是她关心则乱,她也相劝道,“你不必多虑,我家七爷在朝中略有几分脸面,不会叫你在国子监吃亏。”
王琅目光极轻地扫过二人交握的双手,垂眸落在手中的茶盏,神色暗淡,“倒并非我不识好歹,我岂能不知手执陆大人举荐信能在国子监得到优待,实在是担心我学艺不精,回头连累陆大人名声,故而尚在犹豫要不要去国子监。”
这话倒很合王琅的品性,他素来不爱给人添麻烦。
华春一时也不知如何劝他。
然陆承序却道,“我不介怀。”
他眸色沉静如雨后深潭,揽尽王琅的招数,“公子饱读诗书当知‘计疑无定事,事疑无成功’的道理,我常听夫人与沛儿夸赞公子学识与人品,公子何以瞻前顾后,犹豫不决?该当仁不让才是!”
华春只觉十分在理,“没错,你便听他的罢。”
王琅齿尖轻轻切入唇瓣,笑了笑,颔了首,很快又换了话茬,“对了华春,我此行来,也是想告诉你们夫妇,我出发之时,王夫人身子已有好转,大抵过了正月便可回京。”
陆承序母亲姓王,祖上乃魏晋琅琊王氏出身,虽说如今大晋重科举轻门阀,然魏晋旧事依然为人称道,王夫人人品也十分贵重,益州诸人不以夫姓冠之,常尊称她一句王夫人。
王琅与王夫人同姓王,也是当初王琅能投王夫人之眼的缘故之一。
“果真,刘大夫那个方子,我婆母吃得受用?”
提起婆母病情,那华春与王琅可是有的话说。
“很是受用,可见这回对了症,咳得不那么频繁。”
王琅有话接话,神色言语无不彰显素日与华春之间的熟稔。
陆承序默然抿茶,每饮一口,心往下沉一分。
很好,当着他这位正经夫君的面,有意无意展示他与华春之间的交情。
原真以为王琅也算一位君子,今日观之,全然不是。
一想到是这样心思阴湿的男人,虎视眈眈华春多年,他此刻就有将之碎尸万段之心。
着人送了半笼衣裳给他过冬,他偏挑了件单薄的旧袍,着人奉上旁人求而不得的举荐信,他偏弃之不顾借口登门纠缠华春。
陆承序在官场斗了五年有余,还有头一回遇见这等角色。
有种。
“听闻王公子祖上与我母亲家族有些渊源?”
陆承序嗓音如水,偏插进去。
王琅闻言视线移至陆承序那张隐忍不发的俊脸,隐隐在那双深邃的眸子深处窥见几分寒意,他却犹然气定,笑了笑,面露惭愧,“哪里,我虽姓王,可万万高攀不上琅琊王氏,不过是同姓,略得夫人几分垂怜罢了。”
陆承序失笑,“我母亲曾得公子帮扶,陆某感恩在心,公子在京,无依无靠,陆某心生不忍,这样吧,即时起,我遣两名小厮服侍公子,一应用度我们陆家来出,唯盼公子早日高中进士,一展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