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终正寝前似是有所预料,特意将坐在阶上修琵琶的孙儿唤到跟前来,要同他说说话。
“般般,我有话要嘱咐你。”
般般是李霁的小名,指代麒麟,寓意吉祥,哪怕李霁不再是个小团子,太后也这样唤他。
李霁抱着把紫檀木寒泉玉兰琵琶进入禅房,这是三年前那位萍水相逢的外乡客所赠。
他看了祖母一眼,在竹榻边坐下。
太后在明光寺带发修行,素面素衫,夹着霜雪的鬓间只戴着一只李霁做的黄绢花,好似一尊素面瓷,纵然因为岁月面色陈旧,仍掩不住美丽的底色。
她说:“你就要回家了。”
李霁说:“这里才是我的家。”
“傻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让你姓李呢。”
太后爱怜地看着他,眼里似乎还有千言万语,李霁眼酸,郁闷地拨着弦。
“你是个聪明孩子,我只交代你三句。”
太后说,“你父兄大多如狼似虎,不要从他们那里贪索温情,那会让你伤心。”
李霁垂着头,“不稀罕。”
天底下哪有生来就不期盼亲情的孩子?可惜这孩子与父母缘浅,等她去了,往后谁来疼爱庇护她的般般啊。
太后眼眶酸胀,缓了缓才说:“京城卧虎藏龙,出头拔尖者必有其长处,若毫无长处,要么是装的,要么是背后有人。”
李霁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偏我没个靠山,不如藏愚守拙,扮猪吃虎。”
太后颔首赞许,静了静又说:“你此行回去,除了父兄,千万警惕一人。”
李霁抬头,看见太后微红的、忧心的眼睛。
她说:“此人叫梅易,世间一等一的不好对付。”
梅易,李霁知道他,如今的司礼监掌印。
司礼监,内府第一署,总管内廷,外涉朝政,掌印秩尊视为内阁元辅,所谓“虽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
。
如今这位梅掌印更了不得。
圣躬违和,渐不理事,内相梅易把持宫闱,一手遮天,被尊为“九千岁”
。
天子呼万岁,他得九千岁,可见恩宠之隆,权势之盛,据说当初外廷数次进谏也没将这僭越的称呼摘下来,甚至因此折了好几个大臣。
此外,李霁还曾听说一则轶闻。
“传闻此人有神仙风采,某日湖上泛舟,帝为其做《梅妃曲》,赞他梅仙渡天水,幽影惊世人,且……”
李霁挑眉坏笑,“君臣抱背,关系暧|昧。”
据说梅易还没爬到如今高位的时候,宫中还有人戏称他为梅娘娘,如今自然没人再敢如此称呼,但梅易和皇帝的关系,朝野心照不宣。
一言以蔽之,一只权势滔天的金丝雀。
太后面色如常,颇有种见多了世面的淡然,“前者的确不假。”
李霁努嘴,“咱们在这儿住了十七年了,您打哪儿见过人家呀?”
太后说:“三年前,厂卫海捕火莲教妖人时来过金陵,那会儿梅易提督东厂,奉命顺路来探望我。”
李霁挠头。
“别想了,你这猴儿当时不知蹿哪儿玩去了。”
太后说。
李霁颇觉可惜,“您老人家都说好看,必是绝色。”
太后美目微瞪,“想想你小时候遇到的那条红玛瑙蛇,你见它漂亮,竟敢伸手去捉,后来怎样?中了蛇毒,差点丢了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