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谈一局。”
昌安帝说。
梅易又叹气。
昌安帝不满,“几个意思?”
“一局?”
梅易问。
昌安帝笑着说:“再说。”
梅易露出“我就知道”
的表情,吩咐人拿和田玉子棋来。
两人手谈,谁都没再说话。
昌安帝登基之前,和父兄对弈都会故意让子,收敛锋芒,是以很少有人知道他极擅弈棋。
他登基后不用再谦让任何人,可真正能同他对弈的屈指可数,这些人都会谦让,唯独梅易会与他厮杀。
梅易的棋路如同他这个人,偶尔和风细雨,偶尔狂风骤雨,四个字总结:诡谲莫测。
昌安帝每每和他对弈,无论输赢都觉得畅快。
能让昌安帝有此畅快的,除了梅易,只有两人,一个是他的父皇顺诚帝,一个是他的棋术老师。
“先帝对朕严苛,却并不喜欢朕,纵然他不说,朕在与他相处的时候也能了然这点。
朕八岁的时候因为一篇文章不够优秀便被先帝当着兄弟们的面严厉训斥,叫兄弟们看了笑话,彼时朕终于鼓起勇气去问母后: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我?母后抱着她伤心委屈的儿子,只是沉默地落泪。”
昌安帝徐徐道,“朕那会儿不明白。
母后和父皇是少年夫妻,帝后和谐,朕自小在文武课程上没有懒怠,没有比不上兄弟的,在私德上亦无恶名,父皇何以不喜欢朕?”
梅易落子,没有说话。
昌安帝已经许久没有提起旧事了。
“后来朕才明白,是因为恨屋及乌,父皇对母后早有不满。”
昌安帝笑了笑,“因为母后并非自愿嫁给父皇,她心里装着真正思慕之人。”
九五之尊的皇帝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枕边人想着别的男人?
“但他们俩从来没有谈及此事,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可那会儿朕还小,心中难免好奇,有一次便问母后:您到底想着谁?”
昌安帝偏头看向窗外,“彼时母后就这样,看着窗外的红梅,久久不语。
朕便猜到了,是梅家人。”
梅易仍然安静聆听。
“梅家人才辈出,是真正的钟灵毓秀之地。
当时和母后同辈的梅家儿郎有好几个,朕猜不准是谁,直到有一回中秋宫宴,有人自那九重阙楼上抱弹琵琶,一曲惊鸿。
朕当时看见了,母后看着九重阙楼上的人影,眼眶是红色的。”
昌安帝抬眼看向梅易,“你猜那人是谁?”
梅易说:“宫中《宴记》有述:顺诚八年中秋宫宴,梅家六郎高梧于九重阙楼顶抚琵琶《鸾鸟曲》祝颂帝后。”
“‘神鸾栖高梧,爰翔霄汉际。
’梅高梧的名便是出自这句《鸾鸟诗》。”
昌安帝说,“梅家六郎七岁能诗九岁成文,既擅君子剑又会军中刀,文武全才,是真正的第一风流郎,多少女儿家思慕如狂,多少当权者求才若渴,可他既不流连花丛亦不登科入仕,是踩着梅家这片地自由漂浮的闲云。
朕当时觉得,母后也不算年轻眼盲,叫人哄骗了真心。”
梅易轻笑。
昌安帝也笑,说:“后来,朕的棋术老师告老还乡了,朕便借机请梅高梧教我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