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霁啊。
李霁太好了,好得几乎称得上残忍,梅易凝视着李霁,窃喜李霁这样好的人竟对他这样的人付出一腔真心,悲怜李霁这样好的人竟对他这样的人付出一腔真心,他心中悲喜交加,最后竟然不知是悲是喜,不知该悲该喜。
梅易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笑出了声,笑得止不住,笑得被眼泪呛得咳嗽不止。
他的身体被李霁强横地撕开一道口子,那些积压多年的、数不清的阴暗和郁气洪流般倾泻而出,巨大的冲击力竟让他头脑眩晕,四肢瘫软。
他跪趴站在李霁身上,从来笔直的腰背一寸寸地委顿、佝偻,突然猛地一震,梅易抬手捂住嘴,血从指缝溢出去,滴在李霁脸上。
李霁眼眶撑大,茫然地看着他。
“别怕,”
梅易的声音被脏污的手心捂住,闷闷的,他用眼睛对李霁笑,温柔又可怜,“我没病……我能治好。
般般,你别不……”
梅易没力气说完,心怀不甘地倒在李霁身上。
李霁伸手环抱住他,鼻尖充斥着血腥味,喃喃道:“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
深夜,昌安帝从熊熊烈火中惊醒,他睁开眼,面前没有倾塌的栋梁,耳畔却仍然响着女人和孩子的哭声。
但那夜的火中应该是没有哭声的,只有一颗颗平静坚冷的心。
昌安帝喘着气,呼吸放缓的时候,眼神也变得冷漠而平和。
“朕听见他在哭。”
值夜的福喜已然爬起来站在床帐外,没有接话。
他知道昌安帝口中的“他”
是谁,这些年昌安帝总听见“他”
在哭,仍然困在那场大火中。
昌安帝静了静,说:“若水又出宫了吗?”
梅易今年出宫的次数比起往年实在太多,太频繁,仿佛宫外有什么值得他贪恋的存在。
异常代表着情况,昌安帝明白,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有事瞒他,而且是天大的事。
这件事和那些他们不愿提起、心照不宣的往事无关,但一定是昌安帝无法容忍的事情。
在这一瞬间,昌安帝想起了李霁。
雍京、这座皇宫唯一新鲜的“变数”
。
漂亮光彩,张扬放肆的李霁。
纵然看似不可能,说出去惊掉下巴,但昌安帝十分明白,这世间最无理言说、引人弥足的便是那个“情”
字。
昌安帝平淡的问话一落地,福喜心中一跳,后背一瞬间覆上寒意,语气不自然地“嗯”
了一声。
床帐被掀开,昌安帝苍老浑浊却精明的眼神落在他脸上,“出什么事了?”
“……”
福喜知道瞒不住了,猛地跪下,“先前小院那边传来消息,颜先生被梅府的人请走了,说是掌印突然呕血昏迷了!”
梅易的身子一直不好,而且他自来不把身子当回事,明明位极人臣,却自视命如草芥。
从他到海隅身旁、或者说往昌安帝身旁走的这么多年,小病大病,小伤重伤,多少次死里逃生,多少次命悬一线,他从来都是一笑置之,自|虐般地轻贱自己,深夜叩门,可见这次事态何其严重。
福喜不敢抬眼看昌安帝的神情,但十分清楚,梅易不该有事情瞒着陛下,陛下也不希望梅易有事瞒着自己!
帝王的猜忌轻易便能毁灭很多东西,但帝王如斯强大,也有求而不得、悔而不得的东西,为着昌安帝,为着梅易,福喜心思一瞬百转,最终大着胆子、佯装惊疑道:“掌印近来频繁出宫,是不是因着身子出了什么变故,怕在您跟前露馅?”
昌安帝的表情变得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