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罢了。”
高阳兴致索然地说,“观于海者难为水,她是独一无二的,失去的究竟是不能回来了。”
江珧如同被雷击了一般,呆呆地站在那里不动了。
没有瑶姬的记忆,没有女神独特的经历,她生而为人,多么渴望以自我认知的身份被承认。
他们爱的是早已逝去的女神,还是她这个普通人类?难道她江珧就不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吗?
在周围所有的非人一直灌输江珧就是瑶姬再生的时候,只有面前这个宿命中的死敌,与她的想法一致。
多么讽刺。
展厅陷入一片沉寂,江珧心中翻山倒海,对自己的存在发出了哲学三问。
人的本质究竟是人格记忆,还是虚无缥缈的灵魂?一块硬盘格式化了所有数据,可还有原来的价值?
心乱如麻地想了半天,江珧忍不住问,“你现在还算是人吗?人类是不可能活上几千年还不死的。”
“算吗?这要看人的定义是什么……”
高阳凝神自语,似乎也不能肯定。
他解开右臂衬衫的纽扣,将袖口一折一折的缓缓翻卷上去。
江珧倒抽了一口凉气。
只见他臂上覆盖着一层鱼鳞状的青灰色,那可不是正常人类应该有的皮肤。
“所有帝王在年老时都会因为怕死,寻仙问药以延长寿命,这很可悲,我也未能免俗。
自我开始,去昆仑山探访西王母就变成了帝王们的固定节目,你也去过了是吧?”
“是,但我是去打听你,可不是为了求不死药。”
江珧道,“西王母说你已经变成了似人非人的东西了。”
“我失败了,没有拿到药。”
高阳苦笑着道,“为了达成目的,我不得不用秘术跟最痛恨的妖魔合体,以获得额外的寿命。”
江珧不由得倒退了一步,厌恶地说:“你、你竟然干了这种事?”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有鱼偏枯,名曰鱼凫。
颛顼死即复苏。
风道北来,天及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凫。
颛顼死即复苏。
’如果你多读些书应该早就知道了。
那是一种于鱼和鸟之间互相转化的妖物,灵智混沌,寿命却极长。”
江珧半信半疑:“既然不是秘密,那为什么只有你做到了?”
“因为其痛苦超过了人类对永生的渴望,帝王们追求不死是为了继续享有至高权力,不是为了受苦。
凭依在妖魔身上,每次蜕化都是一次酷刑,尝试过的人要么中途放弃,要么维持不了人格理智的完整,反被鱼凫占据上风,变成了纯粹的怪物。
经过几千年的折磨,其实我也觉得厌倦了,如果不是心愿未了……”
他顿了顿说:“虽然我不承认你是瑶姬,但你确实是我见过唯一成功转生的例子,不依赖信仰支撑,也不像祝融那样需要经常更换皮囊,灵肉契合,浑然天成。”
高阳第一次认真注视江珧,眼中有一丝异样的探寻意味。
“我真的很好奇这是怎么做到的。”
江珧紧张地咕咚咽了下口水,还没彻底想明白,本能地带动身体,拔腿转身就跑。
她本以为高阳会为自己的过往编出一通大道理,谁想他这样坦荡,根本没将她当做说服拉拢的对象。
经历过那么多次危机,江珧自认为很见过些世面了,但无论多么狰狞的食人妖魔,都不如原地站着不动的高阳给她带来的压迫感强。
也怪不得图南只是从算命人口中听到高阳还没死的信息就慌得方寸大乱,这样的敌人,她现在不是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