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衣服破成这样也不舍得买件新的,却把他养得白白净净,岂非是在他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听了这话,张玄清突然大笑两声,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拿起旁边的酒葫芦,却没喝,只将葫芦里的酒倒于掌中,酒水顺着他指缝溢出,他淡然开口:“我五岁开蒙念书,跟着夫子在学堂习功课的时候,村子里家家户户的人都知道我,他们都道,我是个天才,开蒙得比旁人早,字识得比旁人快,别人还在牙牙学语的时候,我已经能将三字经倒背如流。
那时,前朝已是强弩之末,我与千澈一样,与夫子为读书人当出世还是入世的问题争得面红耳赤。
我二十三岁那年,各地诸侯纷纷揭竿而起,我抛妻弃子,孤身一人去华都参加科考,却名落孙山。
等我回到家乡的时候,我的妻儿已经变成了战争当中的一副残躯,和数以万计的黎民百姓一起,以天为盖,赤裸地倒在黑泱泱的土地上,遍寻不到。”
“我找了三天三夜,终于找到了我那还不到一岁的儿子,他的头几乎被人勒断,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还被他母亲死死攥在手里,手指少了两根。
我为他们操办好后事后,跟着当年的同窗老友四处投奔,渴望遇上一个能结束这乱世的人,可他们无一例外,都只想着如何让自己掠夺的财物、占领的城池多一点,根本不管百姓死活。”
“我不甘心。
又参加了两次科考,年近而立之年,才终于榜上有名。
那一年我结识了衍之和靖川,他俩比我小了快十岁,虽然都落了榜,但看起来仍旧一副雄心壮志的样子,不像我,明明心愿了了,却提不起精神来。
可在我刚要入朝做官的时候,京城就被攻破了,整个朝廷支离破碎,连皇帝都卷铺盖逃亡去了,那时候衍之找到我,说让我跟他一起,加入李家的阵营。”
沈岁宁顿时哑然失笑,“如此说来,倒是我爹识人不明了。”
“不,不是谁识人不明,”
张玄清扯了扯嘴角,“是我们所有人,都被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给骗了!
你说他要是骗我们久一点也就罢了,可偏偏,偏偏才不到两年!
他就把周培兄给害了!”
沈岁宁听沈彦提起过周培,他原是个文官,跟谢昶差不多的年纪,建朝不到两年便被流放到了烟瘴之地,病死他乡。
她沉默片刻,“既然那时就已经看清了,为何您后来还一直留在朝廷?”
张玄清没说话,似乎是在隐忍着什么。
他酒还未醒,满脸通红着颤抖许久,突然之间老泪纵横。
“你还小,可能无法理解,”
张玄清抹了把眼泪,双手捂着脸抽泣出声,“我那时为了博得功名抛妻弃子,害得他们惨死家乡,付出了这样惨痛的代价之后,我如何还能放下?一旦我放弃了,那、那我那刚刚一岁的孩儿,岂不是白白死于非命了?”
沈岁宁轻叹了一口气。
人总是这样,付出了代价之后便很难抽身,长此以往,便有了执念,哪怕明知是错的,是刀山是火海,也要闭着眼睛冲进去。
沈岁宁迟疑片刻后,伸手轻轻拍着张玄清佝偻着的后背,他环抱着双膝缩成一团,脸埋在掌心,五十多岁的人了,竟哭得像个孩童一般伤心。
等张玄清哭累了,借着酒睡过去之后,沈岁宁才离开。
她刚走出屋门,就看到陈最双手举着戒尺高过头顶,笔直地跪在屋前。
“你也是个犟骨头,”
沈岁宁盘膝坐在屋檐下的木栈道上,双手搭着膝盖,“都听到了?”
陈最下意识点点头,立即意识到不对,便又摇头,哑声道:“这些话,夫子醉酒后吐露过多次,我已不是第一次听了。”
“那你还非要去做官做什么?存心气他的啊?”
沈岁宁笑了,可看见陈最清澈而倔强的双眼,她又立刻敛起笑容。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脑中突然有无数的画面交错着,重重相叠。
二十多年前抛妻弃子也要入京科考的张玄清,与同夫子争论读书人入仕为官、当为万世开太平的陈最;
科考虽然落榜却仍旧壮志凌云、吆喝着让新科进士张玄清一起辅佐新君登基的秦衍之,与隐居山间两袖清风、丝毫不闻朝堂事的沈彦;
有皇城内外歌舞升平,也有七宫阵内尸骸遍布;
有乱世当中炮火纷飞、黎民百姓流离失所,也有朱门酒楼喧嚣华贵、豪门贵客一掷千金;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