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村子与外界隔绝,所有东西皆是自给自足,笔墨纸砚对他们而言大约是个稀罕物,故而张玄清以筷子做笔,以酒做墨,目光所及之物皆为纸。
沈岁宁看张玄清写得认真,旁边贺寒声和沈彦也看得认真,可她瞧了半天,除了刚刚大哥的名字之外,什么也没看出来,就问江玉楚:“他这是在画什么高深的东西?驱鬼的符吗?”
江玉楚小声回答:“张夫子听说您和小侯爷结了亲,高兴得很,非要亲自给你们将来的孩子取名字呢。”
沈岁宁:“……”
沈岁宁看着墙上、桌上还有地上的酒痕,神情一言难尽,幸好这屋顶是个草做的,没法留字,否则她估计连屋顶都难以幸免。
“夫人,”
江玉楚喊了沈岁宁一声,好奇问:“你看上哪个了没有?”
“看上哪个?”
沈岁宁盯着张玄清写的狂草仔细辨认了半天,突然冷笑一声,“我看到现在,一个字都看不出来。”
得知沈岁宁也认不出张玄清的字来,江玉楚的腰杆终于挺直了几分,因为他也认不出来。
不过认不出归认不出,虽然孩子这事儿还没着落,但沈岁宁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她凑到贺寒声身边低声问他:“你看上哪个了?跟我说说呗。”
贺寒声轻声道:“一会儿告诉你。”
张玄清边喝边用酒写字,没多久葫芦就见了底,他不死心地把葫芦立起来倒了半天,硬是一滴酒都没倒出来。
没有酒喝张玄清就难受,他把筷子和葫芦都扔了,大声嚷道:“衍之!
衍之兄,快,拿酒来啊!”
张玄清醉得不轻,走路都打摆子,沈彦和贺寒声赶紧搀住他,他踉跄几步,身子都站不直了,嘴上还在不停喊着要喝酒。
江玉楚上前帮忙,和沈彦一起把张玄清抬到另一间屋子里的时候,他口中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衍之”
、“靖川”
、“来喝酒”
几个字眼。
沈彦看到当年意气风发的挚友成了如今这样,心头一酸,应了声“好”
,“等你醒了,我和靖川兄陪你再喝。”
张玄清这才咂吧着嘴,打着呼噜沉沉睡了过去。
隔壁房间,沈岁宁扶着贺寒声坐在床上,这床大概也有些年头了,一碰便“吱呀吱呀”
地响,沈岁宁都怕他们两个人一起坐,能把这床给坐塌了。
沈岁宁看贺寒声脸色好了许多,只是刚刚陪张玄清胡闹久了,唇色有些发白,额上也浮出了汗,她伸手想替他擦一下,却被贺寒声握住了手,小心翼翼地包裹在两掌之间。
她的手在那天背他下悬崖的时候,被铁索缠进了血肉当中,乍一想起来仍旧触目惊心。
贺寒声看着她掌心隐约浮现的红色以及缠绕在手腕上的绷带,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隐忍了半天之后,只是问她:“这两天你去了哪里?”
“我能去哪里?这村子就这么点大,”
沈岁宁笑了笑,收回双手,“当然是因为懒得照顾你,躲起来睡大觉去了呗。”
贺寒声知她有事隐瞒,却也不多问,只是轻轻抱着她的肩膀,把人揽在怀里。
沈岁宁靠在他肩上,看着地上墙上渐渐干涸的痕迹,突然问:“张伯伯是一直都这样吗?”
“不是,”
贺寒声顿了片刻后,缓缓开口:“张伯父原先在华都时,和谢先生二人都是一等一的文坛翘楚,他满腹经纶、出口成章,才气之盛,有时连谢先生都自叹不如。
但因他性子率真刚直,在朝中并不得重用,好多年前便离开了华都,隐居太行。
我小时见他的时候,他不像现在这么不修边幅,也没这么爱喝酒。”
沈岁宁想了想,“大概是见到故人,触景生情了吧?若从我爹避世之后算起,他们大概得有二十多年没见了。”
“也许吧。”
不知是想起来什么,沈岁宁突然抬起头,喊了声“贺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