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想,说:“古往今来向来如此,文官主和,武将主战,说起来也并无对错之分,只是思考问题的方式不同罢了。”
“你错了,小姑娘,”
谢昶笑着摇摇头,“立场、方式什么的,都是对我们这些臣子而言。
在皇帝那,他认为对的就是对,他觉得错的就是错。
靖川他坚持己见再三冲撞陛下,这便犯了大忌,哪怕潇湘之战他打赢了,但在陛下那,他还是错了,而且是不可饶恕的大错。”
“你刚说的一句话不错,便是古往今来,向来如此。
飞鸟尽,弓弹藏,自古良将,多死朝堂。
乱世的时候皇帝最倚重的人,也是盛世的时候皇帝最害怕的人,君王的猜忌可比战场上杀人的刀来得可怕,靖川他全然不觉,依旧我行我素,好像全华都没有他不敢得罪的人。”
那天谢昶说了好多话,从回忆他和贺长信刚认识时的不和睦,到后来共事时的相互扶持,又到政见不合时的争吵,好像要把他们的一生完完整整地摊开给旁人看。
说来说去他想表达的也不过一句:你看,贺长信就是这么个性子,我回回劝他,他不听,那就算了,他爱怎样怎样。
沈岁宁悄悄叹了一口气,在谢昶又要开始追忆的时候,她终于打断他,问出了关键所在:“所以贺侯爷去云州的那一次,您是知情的,对吗?您知道皇帝忌惮他许久,也知道贺不凡早已对永安侯府虎视眈眈,更知道云州境内,根本没有所谓的叛乱,都不过是看准了贺侯爷知道这个消息后一定会执意出兵,所以来了一出请君入瓮,骗他入局。
您早就知道,因为在云州给贺侯爷写信的那个人——”
沈岁宁一字一顿:“刘春英,他曾拜在您的门下。
虽然他与您的师徒之缘不过寥寥几日,但他在云州的那些年,你们有过几次书信往来。
云州的情况,您最清楚不过。”
这当然是被人刻意抹掉过的信息,但还是被千机阁的魏照查了出来。
谢昶愣住,像是一直以来的遮羞布突然被人扯掉,而后又撕了个粉碎,他甚至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沈岁宁一眼,嘴唇止不住的颤抖,眼里有困惑、有震惊、有恐惧,甚至还有……难言的羞愧,最后他佝偻着身子撑在木桌上,一行老泪砸在了画纸上,晕开了的墨色,像是一根笔挺的竹子身上长出的一颗瘤子。
谢昶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沈岁宁问过沈彦。
他想了一会儿,说,谢昶是个老好人,是他们的老大哥,但有时候太过于循规蹈矩,甚至谨小慎微了。
那会儿他们几个年轻人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谢昶像个老妈子似的操心这操心那,那会儿李擘登基后他们第一次以正儿八经的君臣身份相见时,谢昶把他们一群人拉在一起,像排戏一样把他们每个人说的话、做的动作都排了一遍,生怕他们哪里出了错,僭越了君臣之间应有的礼数。
沈岁宁有些好奇,问你们配合吗?
沈彦说当然不。
那会儿他们都觉得虽然李擘当了皇帝,但大家毕竟是同甘共苦过来的,情同手足,不必像谢昶说的那般划清界限,过于刻意了。
贺长信就更不用说了,他知道谢昶的来意之后理都不理,气得谢昶原地跳脚,大骂他孺子不可教也。
同样的问题,沈岁宁也问过贺寒声。
那是他的恩师,贺长信在外征战的时候,他大多数的时间便呆在谢昶家里,因为母亲待他过于严苛,宫里伴学的规矩又太多,只有在先生家,他才能小小地喘一口气。
在贺寒声眼里,先生满足他对于两袖清风的文人的所有幻想。
因为谢昶既不像父亲那样急脾气,又不像母亲那样严苛,他教导他的时候多是循循善诱,耐心十足。
唯一不好的就是,他有点太要面子了。
才情高的人心气儿也高,谢昶听不得旁人说他一点不好,更容不得自己干干净净的人生染上一丁点的污秽。
于是贺长信的死,就成了谢昶心里一根刺,是他日以继夜难以忘怀、令他辗转反侧的他一生中唯一的污点。
谢昶痛哭流涕。
他掩着面,哽咽地告诉沈岁宁:“我从来不希望靖川死。”
这话旁人说,沈岁宁可能会觉得虚伪,可谢昶说,她信的。
“靖川……我知道他的性子,他那不撞南墙死不回头的牛脾气,我劝他一次,他跟我吵一次,有一次吵急了他骂我迂腐,骂我酸儒,骂我书生误国,骂我是个做了官就只想着沽名钓誉不管旁人死活的自私鬼。
那时我知道,陛下对靖川一家的容忍度已经快到头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连允初都看出来了,但靖川他就是不信。”
“我也知道贺不凡在密谋什么,当时他拿着刘春英的求助信在御前陈词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云州,那个地方是靖川的老家,他很熟悉的,而且那也是靠近边防要地,出了丁点乱子,都是要祸及京城的,靖川听到这个消息不可能不作为,太明显了,我一听,就知道这是针对靖川设下的局,等着那个大傻个自己往下跳。
陛下他更清楚这一点,但他就是需要旁人来做这把刀,他要除掉靖川,但又不能脏了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