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李擘无非是找她算先前拒绝进宫的账,但那并非如今日这般明文诏旨,也不是能放在台面上说的,李擘最多能当着她发泄几句不满,却也不能用这件事来定她什么罪。
李擘冷笑,“朕知道你夫妇二人如今翅膀硬了,连朕也不放在眼里了。
连关在大理寺监牢的犯人都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处理掉,整个华都,怕是也没什么你们怕的了。”
“臣妇不敢,贺寒声也不敢,”
沈岁宁否认,“贺不凡死于牢房意外失火,满京城人尽皆知。
而他的亲信崔荣……”
提到“崔荣”
时,沈岁宁故意顿了顿,而后继续:“他在贺不凡入狱前,就已经死了。”
“死了?!”
李擘似乎是不太信任沈岁宁,“他的尸首在哪里?”
“被扔进了城郊铸铁场的熔炉里,尸骨无存。”
沈岁宁知道空口无凭,李擘大概不会轻易信她,于是她说:“崔荣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就是铸铁场,里面有好几个工人都见过他。
陛下若想亲自求证,大可以传他们前来问话。”
李擘先前按着不敢杀贺不凡,无非是因为担心他手里握着的那些秘密会随着下死刑的旨意被他的亲信崔荣揭露出来,但现在贺不凡和崔荣既然都已经死了,对他而言便已没什么所谓,而那些同他一样因为惧怕被揭露而向他施压的世家,大概也能消停些。
只是生未见人死未见尸的,李擘多少还有些放心不下,何况现在更紧要的是,贺寒声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正在与他离心。
李擘抬眼看着底下跪着的沈岁宁,沧桑的眼里浮现出了一抹阴鸷。
“听说你前阵子受了伤,”
李擘抬了抬下巴,示意沈岁宁的左肩,“如今可还提得动剑、挥得动枪?”
沈岁宁没有出声,她知道李擘这样问的用意,无非是想让她继续作为御影使来替他做事,而她的态度很明确,她不想再为这是非不分、滥杀忠臣的君王做事。
似是猜到了沈岁宁的态度,李擘笑了笑,并没有恼怒,只是淡然地拢了拢广袖,语气平静:“无妨,若是伤还未痊愈,朕不勉强你。
除了你,朕,自然还有别的人选。”
“陛下口中的人选,是指我爹,还是……”
沈岁宁抬起脸,眼神微冷,“贺寒声?”
“你很聪明。”
李擘满意地点点头,“朕亲信的人不多,能够私下为朕办事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平淮侯与朕相识多年,为人忠实可靠,的确是替朕做事的不二人选,只是他归隐数年无功返朝封侯,朝堂上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许多事情他不方便去做。
至于,允初——”
“他是朕的亲外甥,无论是能力还是立场,朕绝对信任他,”
李擘扯了扯嘴角,突然话锋一转,“只是你觉得以允初目前的状态,朕先前让你去做的那些事,他如今还能做到吗?”
这话挑明了他已经知道贺寒声目前的身体状况,几乎是明晃晃的威胁。
沈岁宁暗暗握紧双手,后背泛起了一阵阵冷意。
自打从云州回来,贺寒声武功尽失,为了不让人有机可乘,他一直是对外称病,除了几个亲信,几乎没人知道实情,就连长公主也被蒙在鼓里,可偏生在李擘这里走漏了风声。
沈岁宁回忆起从云州回来后的种种,她知道贺寒声在华都的处境一直都在水深火热之中,是李擘全力支持,才得以保住他如今的地位和手中的城防军。
她并不知晓李擘是什么时候知道贺寒声武功尽失的事情,而在他明知此事的前提下,城防军能在贺寒声手里留多久,甚至是——
贺寒声的性命能留多久,也不过是李擘弹指一挥间的事情,他能在三年前将功高盖世的贺长信困死在不见天日的山洞中,又如何不能让贺寒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华都?
沈岁宁咬咬牙,那是她来京城半年,第一次那么真切地感受到了皇权压迫之下臣民们的无力感,可她又说不上什么具体的缘由。
她只知道,现在身在华都的她无法像在漱玉山庄时那样随心所欲,上面坐着的那个人她反抗不了,她无法用原来的方式从这个人手底下保全任何一个她想要保护的人。
僵持许久后,沈岁宁的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嘲弄般轻笑了声,似是妥协,“不知陛下这次想让我做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