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淇笑,凑过去要抱她:“张大姐对我最好了。”
张大姐连声哎呀呀,说自己身上脏,别靠太近。
周淇说,我不怕。
她抱着张大姐,闻她身上的油烟味,心想,外面的人都会骗人,只有城中村的油烟味,能够给她安全感。
不完全是别人骗她,她也有骗别人的时候。
坐在张大姐摊档旁红色塑料凳上,吃一碗炒粉时,周淇见到一个小男孩背书包经过,一瞥之间,觉得他像极了恒恒。
再细看,当然不是。
她又低头吃粉,心想,不知道恒恒怎样了。
周淇不全是文狄影响下的产物,她还是城中村的试验品。
一千亩土地上,居住着近十万人口。
她在菜市场上学会讲湖南话,在小杂货店里模仿一口东北腔,从麻将馆前习得四川话。
丹姐咬着香烟,坐在发廊前,笑嘻嘻告诉她应怎样迷住男人的心,她害羞又好奇。
卖牛杂的小老板见她乖巧,跟她说自己的发家故事,她才发现,原来小生意做成了,也能发达。
广州也有自己的九龙城寨,不是海,也能纳百川。
即使这川流在外人眼里,只是臭水沟。
站在沟渠上仰望月亮,月光只是狭缝中的一条细细银线。
野猫和流言、蟑螂和小偷、大学生和发廊妹,在这银线上下出入,没有谁比谁更高级。
阳台缝隙上倒长出细细密密的杂草,有时候被烈日晒得发蔫,偶尔被暴风雨浇得垂头,但时间过去了,它又能精神抖擞起来,这便是从城中村里走出来的周淇们的底色。
他们是城市规划之外的低端人口。
但别忘记,中国人有句老话:莫欺少年穷。
大一那年,周淇摊开本子,在上面写下自己未来一生的规划,再细分到每五年、每一年。
她蹭所有有用的、有意思的课,结交未来可能会用得着的朋友。
就连当家教打工,她也一心二用。
恒恒家,就藏着她二用的一颗心。
周淇为一个叫恒恒的小男孩当家教。
恒恒爸爸只是个普通商人,但吃到时代红利所赚的钱,足够让恒恒妈妈这个名校毕业生,甘心当全职太太,将她从未在职场上得以发挥的管理能力,悉数用在家里三个佣人、一个司机和她这个家教身上。
恒恒妈妈坐在沙发上,翻着最新杂志。
周淇教完恒恒英语,她会问她是否愿意留下来一起喝下午茶。
周淇说,谢谢林太太。
林太太家的客厅,跟城中村比起来,是另一个世界。
她跟丈夫都非富贵出身——这座城市里,又有谁是呢?改革开放不过三十来年,起家时都是一双双白手。
但周淇从美剧里看到的阔太太烦恼,她一样不缺:丈夫不是不在家,便是跟她争不停。
有天周淇陪恒恒写作业,刚开始听林先生在书房里高声讲电话,提什么传统家电生意不好做,有一大批货迟迟卖不出去。
越说越具体。
周淇走了神,想起报纸上看到,说今年国内家电飞速发展,规模有望破万亿大关,另一方面,传统家电面临滞销。
书房里,林先生高声说:“参加展会也没用!
传统样式卖不掉就是卖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