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狄安静片刻,终于问出口:“那笔债,你后来找村里的人帮忙?”
“你有你的办法,我也有我的。”
水这时烧开。
热水壶发出鸣叫,真不识时务。
周淇踱过去,将开水倒入放置茶包的纸杯里,“没什么好茶,你将就一下。
不过我记得你不喝茶。
你是为了拖延时间,才让我泡茶的?”
文狄不言不语,接过她递来的纸杯。
她说:“很烫,你放一下。”
他仰起头笑,说,好啊。
那神情,让她想起那个在城中村里讨生活的少年了。
时间造成的隔阂,好像没有办法消失掉。
现在他们像初次见面的商务人士,努力演出熟络的一面,但那层陌生感,像撕不干净的包装纸,在边边角角位置碍着眼。
两人之间,再度被安静填补,良久,文狄手指在纸杯边沿轻轻打转,再度开口,“你一个人住?没有……”
“男朋友?没有。
我跟其他人,只是利益而已。
我再不可能再跟人建立密切关系。
茶水凉了吗?”
她提起水壶,平静地过来,替他加水,“这边路况很不好,晚点可能会堵车。”
她非常礼貌地逐客。
他在她冷淡的脸上,看出她内心的暗涌。
他有什么看不破的呢?她是他一手塑成的像。
但同样的,他曾是她一心追逐的太阳,她也看得透这精英装扮下的他。
她再次礼貌地下逐客令,说自己要接表妹下课,说着便拿起手机假装要打电话,不再瞧他。
他知机,也知道既然见得一面,自然会有第二面,以及未来许多面。
她是他捏出来的人偶,是用他的肋骨造出来的生命,只要找到她,他有信心能够收复她的灵魂。
人往外走,屋门关上之际,他忍不住回头看,听她对电话那头说话。
门一关上,她就垂下握电话那只手。
文狄转身出门,城中村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炒菜油烟、下水道臭味和廉价洗衣粉的人工香精味混合。
虽是昌叔物业中最拿得出手的,但此刻看在文狄眼里,仍是墙面斑驳,有些地方还渗着水渍。
他从小到大就在这样的地方长大,从没觉得逼仄、肮脏或不舒服。
但中间不过隔了两年,他仿佛以大人的目光检阅儿时玩具屋般,震动于这里的拥挤阴暗潮湿。
文狄记起,他有次跟某个香港银行家吃饭,那人席间提起自己在九龙城寨的童年。
文狄越听越感熟悉。
那几乎就是他自己前半生的阴湿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