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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日一久,京中这些高门大户基本都做到了关上门来事事好说,在外头时则“心里有数”
但“面上不显”
,如此不失为一种“文人的默契”
。
就连慕容晏都在这种氛围的浸润下把“你不说我不说”
当成了一种常态,现在乍一听,哪怕这地牢里只有他们三人并两名不可能乱传话出去的校尉,还是叫她忍不住惊了一下。
崔成朗应当也是。
在内,他生活在崔家这个家中氛围畸形、在家里也要遮遮掩掩的地方;在外,他替朝中官员和雅贤坊牵线搭桥,做的都是不能摆上台面的生意,连一本账册子都有隐秘的记法,早就习惯了一句话暗含百种意思要自己摸索解读、一桩事打百个机锋彼此暗示但绝不明说的情境,大概有许多年没有见过有人如此直白地将一切摊到眼前来说。
沈琚又实时地补了一句:“怎么,这也不能说么?还是说,你想否认,告诉我崔家并没有想把崔琳歌送进宫?”
崔成朗沉默了一阵,哑着嗓子开口道:“没什么不能说的,崔赫确实想把崔琳歌送进宫去。”
说着,他“嗬嗬”
粗喘着笑了起来,“要不然,就凭那老不死的那毛病,他能忍住不碰她?”
慕容晏乍一听到这句,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直到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崔成朗这一句,实则回应了她先前问的是否知道崔赫与陶婉之之间的猫腻。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拳锤在了胃上,直让她生出了一种翻江倒海的恶心。
慕容晏手握成拳,后槽牙紧了紧,挨过这一阵闷劲儿,就见崔成朗看着她,脸上带着讽笑:“非要说起来,这源头还在你身上呢,慕容晏。”
“若不是因为你在长公主面前得脸封了官,她也不会生出心思,不想入宫,想学着你,去当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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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无头尸案后,慕容晏被封为大理寺协查一事,她自己或许不知,但这事其实在高门世家、尤其是家中有同龄贵女的人家里热闹了好一阵。
有一些是觉得这事不妥当,长公主心血来潮,这厢断然是长久不了的,还在家中三令五申,严令自家女儿不许动不该动的心思,更不许同慕容晏来往。
但另有一些,确实也从这件事里,动起了别的心思。
他慕容襄能借着夫人和长公主的关系,把女儿揽进大理寺里,那他们呢?大家同在京中为官,往上数数都有些亲缘,关系这搭一搭,那扯一扯,总能和宫里有些关联,能在长公主面前挂上号。
眼看着这该陛下亲政长公主却没个要放权的意思……若真能叫自家的女儿也入朝,焉知未来不是给自己、给宗族多寻了条门路?
就算没入长公主的眼,退一万步说,也是在前朝给自己多增了筹码。
那后宅便再是亲近,哪里比得上前朝的作用大?
所以,观望的人其实不在少数。
大家都想知道,长公主这是一时兴起,还是有了更深远的打算,这慕容晏的官位能坐多久,又能不能坐得稳当。
但是这其中是不包括崔赫的。
他是吏部尚书,在吏部待了半辈子,慕容晏的出现,着实让他感受到了上方涌动的暗潮,以及一丝莫名的威胁。
只是那时,“大理寺协查”
不过只是一个没根没据的名头,能随口赐下,也能随口收走,不造册不上文牒,他还没那么放在心上。
可他没想到,他没放在心上,崔家却有人放在了心上。
那个自小被老夫人抱养在身边,认真教习,只为有朝一日能够成为一个合格后妃的崔琳歌,竟然不顾崔老夫人的耳提面命,在鹿山雅集上,不但频频向慕容晏示好,更是为了她在长公主面前锋芒毕露,一举一动皆与后宫中所需要的后妃大相径庭,怎么看都不像是温婉贴心、善解人意的解语花。
当天夜里刚回到府中,老夫人便把崔琳歌关进了家中祠堂,让她对着列祖列宗反省思过。
那几天崔成朗都在雅贤坊中流连,没有回崔家,但一回去就被崔老夫人叫到了房中。
崔成朗的第一反应是稀奇。
他自小就知道,崔老夫人虽是他的嫡母,却并不喜他,除了那些不落人话柄的必要往来,素来视他为无物,断不会单独见她。